<p class="ql-block"> 母亲又躺进了县医院的病床。这些年,这样的日子数不清有多少回了。然而此次病情来得迅猛,让人来不及防备。</p> <p class="ql-block"> 前晚我蹲在身边问她,身上舒服点不?她微微仰了仰头,哑着嗓子撵我:“快歇去吧,你上了一天班了,我好着哩。”她长期睡眠不好,整夜整夜的坐在椅子上,望着我房间的窗户发呆,她晓得我几点回去,几点走。此刻,她打发我的话,声音轻得像窗台上的灰尘,一吹就散。就在今日上午,她竟然连站立都成了难题,我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到医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医生开了药单,我攥着单子往一楼药房跑。化验结果一趟趟出来,我就一趟趟往返于护士站和药房。电梯门开开关关,慢得像老牛拉破车,每一秒都在磨我的心。护士进进出出,换药、加药,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溅起细微的液花,那节奏,就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坎上,闷得人喘不过气。</p> <p class="ql-block"> 母亲躺在那儿,张着嘴喘气,脸憋得通红。她忽然抬抬手,哑着嗓子说:“把帽子往上凑凑。”我一愣,赶紧伸手去扶帽子。指尖触到的帽边,粗糙的触感里还留着她平日里摩挲的温度——这顶黑色的帽子,她平时爱惜得很,谁碰一下都不行,出门总要端端正正戴好,生怕露了帽子底下的景象。帽子掀开的一瞬,我又一次猝不及防地撞见那片光溜溜的头顶,几轮化疗下来,那头原本稠密的头发,掉得只剩几缕灰白的绒毛贴在头皮上。这顶帽子,哪里是帽子,分明是她在病痛里硬撑的最后一点体面,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p> <p class="ql-block"> 高烧把母亲烤得嘴唇干裂,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像久旱的土地上裂出的缝。我蘸了点水给她抹上,指尖刚碰到唇边,那点可怜的湿润就倏地没了,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旁边的血压监控器“滴滴”地响,一声声,尖得像针,把我的神经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屏幕上的绿线一起一落,每一次起伏都揪着我的五脏六腑,那是她的心跳啊,一下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p> <p class="ql-block"> 我凑到她耳边喊“妈”,她那双原本亮堂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只勉强睁开一条缝,像被狂风刮得半合的窗,刚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又“啪”地合上了,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医生过来了,皱着眉说:“病危通知书签个字,转院吧!”语气硬邦邦的,没得商量。她听见了,头微微摇了摇,那点力气,连枕头都没撼动分毫,可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们。我们哪敢由着她,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p> <p class="ql-block"> 救护车来得快,“呜哇呜哇”的笛声刺破了县城的宁静,也刺破了我紧绷的神经。随车的医生护士手脚麻利,氧气袋、血压计、输液管,一根根管子缠在她身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尾门“哐当”一声关上,救护车就像离弦的箭,窜上了崎岖的山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路坑坑洼洼,救护车轱辘碾过,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母亲躺在担架上,身子跟着车晃,一会儿昏昏沉沉睡着,一会儿被姐姐带着哭腔的喊声唤醒,含混地应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护士手里的小包液体换了一袋又一袋,插拔针头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可我看着那根扎进她枯瘦手背的针,心就跟着抽痛。</p> <p class="ql-block"> 姐姐趴在母亲的耳边,一遍遍地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咱快到了,再忍忍。”护士也在一旁安抚,报着不断减少的里程数:“八十公里了,五十公里,二十公里……”我扒着车窗往外看,路边的路牌一闪而过,白的字,黑的底,像一道道催命符,在我眼前晃得生疼。姐姐的脸贴在母亲的脸旁,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眼里的慌和愁,堆得像座山。她一会儿用粗糙的指腹摸摸母亲滚烫的额头,一会儿侧耳听母亲几不可闻的呢喃,嘴里不停念叨:“妈,我们在呢,别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听见了,眼皮动了动,想睁开,却又无力地合上。眼角的泪珠滚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钻进那几缕稀稀拉拉的白发里,又倏地钻进枕巾,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没力气挣扎,没力气喊疼,只能任由救护车颠着,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船,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都让我的心狠狠揪一下。护士紧紧攥着她的手,母亲的手枯瘦得像老树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使劲抿着嘴,把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模样,看得我心尖儿都在滴血,疼得连呼吸都忘了。</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父亲的话突然在耳畔炸响,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剜心:“你小时有病,你妈在神灵前许下口愿,孩子病,孩子的所有苦难,都由她一个人承担!”这话搁在平常听来,或许带着几分乡野间的朴拙,可此刻落在我心上,却重逾千斤,震得我喉咙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忽然想起那些关于疼痛分级的医理说辞,母亲此刻扛着的,该是那最烈的一级——持续性的剧痛,烈到能搅乱脉搏、撼动血压,烈到需要紧急的医疗干预才能稍缓。可她呢,硬是咬着牙,把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都咽进了肚子里,从没有在我们面前喊过一声疼,连一声哼吟都舍不得让我们听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为人父母,为孩子披风遮雨已是千难万难,她竟还许下这般舍己的誓言,这是何等的胸怀!我望着她蜷缩在担架上的孱弱身形,望着她那几缕在风里颤巍巍的白发,只觉得惭愧,觉得心疼,觉得无地自容。难怪这些年病魔总缠着她不放,难怪她的病总不见好,原来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我们扫灾挡难啊!</p> <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灯光渐渐多了起来,亮了起来——进市区了。红白相间的救护车在车流里穿梭,左拐一下,右拐一下,像一条灵活的鱼,却又慢得像爬。终于,“吱呀”一声,救护车稳稳地停在了重症监护室门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跳下车,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褂子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冰。重症室的灯亮得刺眼,白得晃人,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医护人员七手八脚把母亲抬进去,手里还攥着那顶从她头上掉落下来的帽子,皱巴巴的,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最后的倔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站在人来人往的重症室门口,忽然就愣了神。天这么冷,风这么大,母亲这趟遭的罪,啥时候是个头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妈,你一定要挺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