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边的竹月亮

七红

<p class="ql-block">1969年的深秋,苏州河沿岸的法国梧桐树冠,已是层层叠叠的一片金黄。这天一大清早,沈卫星、陈明亮和林晓月三人,就被街道人员送上了上海开往江西的绿皮火车。他们都是刚出校门,就卷入了“上山下乡”的洪流的下放知青。这一路,几经辗转,颠簸了三天三夜,最终来到了江西安成县一个名叫清溪的小山村。村子藏在武功山脉的褶皱里,抬头是望不到顶的山峰,低头是的坎坷崎岖的土路。</p> <p class="ql-block">村里给知青安排的住所是间半废弃的土坯仓房,四处漏风,砖缝比手指头还大,缺损的楼板挂满蛛网和尘絮,墙跟处的青砖上结着厚厚的的硝粉。</p><p class="ql-block">“这就算是安家了!”沈卫星把背包往木桌上一扔,扬起的灰尘有些呛鼻。他体格魁梧,精力充沛,读书时就是学校的体育尖子,身上有一股子冲劲儿。此刻正皱着眉四处打量,房顶有几处瓦片碎了,阴沉沉天光映了进来。</p><p class="ql-block">陈明亮没说话,只是从挎包里慢慢地找出个笔记本,用手托着,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光线,一笔一划记下:“江西安成,清溪村,秋,下午,阴天,雨将至。”他戴副眼镜,镜片下是一副与生俱来的忧郁的眼神,在学校时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秀才”,书包里常揣着普希金的诗集,还总爱写一些“忧国忧民”的小诗。</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带来一只小帆布箱,装着母亲为她织的毛衣和纱裤。望着箱面上有些字迹模糊的“平安幸福”,眼眶忽然就湿润了。自己是爸妈跟前的“小囡囡”,平时连自己的手绢都没洗过,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些懵,完全打破了之前对知青生活的想像和认知,望着房角胡乱堆放的红薯和芋艿,心中暗想,今后的日子恐怕很难再有热饭热菜等着她了。</p> <p class="ql-block">果然和陈明亮预测的那样,天黑后不久就开始下雨。大山里的雨夜湿冷湿冷的,被褥潮得快结成了板。大家在墙角用竹篾晒垫做了一个围挡,算作是林晓月的“闺房”。她身上穿着毛衣,紧紧裹着从家带来的薄被躺在床上,仍觉的阵阵寒气扑面而来,耳中听着雨水滴落屋顶的声音,心里涌出的无助与绝望,似乎快要将她给淹没。</p><p class="ql-block">“明天一定要弄点干草来,把床好好垫垫。”沈卫星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晓月,你身子弱,让队长安排你跟妇女们学学怎么搓草绳,这样轻快点。”</p><p class="ql-block">陈明亮跟着说:“我们想想办法,看怎么把屋顶补补,这样漏雨不是办法,特别是靠近晓月那块。”他说话的嗓音很轻,轻的有点听不清,但让林晓月此刻感觉很温柔,也很暖心。</p><p class="ql-block">知青的插队生活是何等的艰辛,日子就像是用汗水和泪水熬出来的。春天里耕田、插秧,冰冷的稀泥没过小腿,浸泡的还未痊愈的冻疮,又疼又痒,大热天割稻,太阳把脊背晒得起泡脱皮,汗水混着血水滴进泥土里,秋收时抱着禾秆,挥动双臂用力甩打稻穗。每当夜里躺下来,那种浑身生疼得像散了架似的感觉,刻骨铭心乃至终身难忘。</p><p class="ql-block">沈卫星是个干活的好料子,各种农活样样拿的起,拿工分、分粮食都比别人多。他总是想着法子照顾林晓月,连偷偷塞给她的红薯也总比自己的大。一次林晓月在河边洗衣裳,不小心滑进水里,他明知自己水性不好,仍毫不犹豫跳下去把她拉上来,抱着她就往回跑,前额发梢上的水滴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异性汗味,不由得令她又羞又慌。</p> <p class="ql-block">陈明亮是“秀才”,体力自然比不上沈卫星,但做事认真细致,对林晓月的关心藏在细处。林晓月搓草绳磨出了血泡,他会默默摘来干净的银杏树叶——听老乡说能消炎,她夜里咳嗽,他第二天一早就端来滚烫的葱姜汤。休息时还常给她讲文学作品,讲《叶甫盖尼·奥涅金》,书中说“青春是本太仓促的书”。</p> <p class="ql-block">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生产队安排劳力去几十里外的社上水库修堤坝,几个知青也在其中。大山里的气温比山外低很多,天寒地冻,泥土硬得像石头。沈卫星力气大,干最重的夯土活,几天下来,双手布满裂口,生了冻疮,沾着泥的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陈明亮挑畚箕往坝上运土,湿滑的坡道让他总是打滑,每天都要摔好几跤,眼镜片裂了道缝,却还苦笑着说“没事没事,不影响看路”。</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和一个女社员负责后勤,做饭烧菜熬姜汤。临时搭的窝棚灶台,加上潮湿的柴火,每次烧起来都是烟比火大,熏得她双眼整日发红。她总把烤热的红薯揣在怀里,送姜汤时往沈卫星手里塞一个,又绕到陈明亮那边,见他手冻得握不住扁担,赶紧掏出揣了半天的干辣椒:“老乡说嚼着能御寒。”陈明亮想接辣椒,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根通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怕我吃了你?”林晓月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拿着!”</p><p class="ql-block">夜里,沈卫星和陈明亮躺在窝棚的稻草堆上,沈卫星累得直喘粗气,过了会儿忽然说:“等过了年,我们去山上挖点春笋、采些蘑菇,煮了汤大家补补身子。”</p><p class="ql-block">“嗯。”陈明亮应了一声,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在笔记本上窸窸窣窣写道:“今天见晓月鬓角沾了许多炭灰,眼睛似乎还是红的。她给的干辣椒真辣,却辣得心里暖。”</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队里分了几亩水田给他们,商量后决定种稻子。陈明亮说:“从科学种田的角度,得施足农家肥,加强田间管理,才能有好收成。”于是建议去队里的猪圈和牛栏挑粪,沈卫星爽快答应:“这主意不错,我看行!”</p><p class="ql-block">两人踩着没膝的粪水,在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的环境里干了好几天。收工回来时还互相打趣身上的味道,笑完又都沉默了,是啊,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p><p class="ql-block">林晓月也学着育秧,蹲在秧田里清杂草,有时一蹲就是大半天,起身时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坐进泥里。一次陈明亮路过,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块用竹子刻的小月亮。“溪边砍的竹子刻的,送你玩。”他边说边递过来。</p><p class="ql-block">林晓月接过来,竹片打磨得十分光滑,月亮边缘带着拙朴的曲线,还穿着一截红绳。她用手掂了掂,觉得是个挺漂亮的手把件。这一幕恰好被送农具来的沈卫星看见,他顿了顿脚步,将锄头往地上一戳:“时间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晓月,我给你烤了红薯,哈哈,不要太香哦!”</p> <p class="ql-block">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垮了村里唯一通向外面的小石桥,大水漫过损毁的河堤,向村里扑来。队里组织抢险,沈卫星扛着沙袋在齐腰深的水里来回跑,突然被暗流卷着往下冲。陈明亮见状连忙冲过去,紧紧拽住他的胳膊,两人在水中拼命挣扎,好一阵才被大家拉上岸。沈卫星呛了好多水,咳得撕心裂肺,陈明亮的眼镜被冲走,眼睛里进了好多泥沙,红肿得只剩一条缝。</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守在他们床边,给沈卫星擦背,又给陈明亮敷眼睛。沈卫星拉着她的手,声音嘶哑:“晓月,要是我有啥万一,你……”</p><p class="ql-block">“别胡说!”林晓月打断他,眼泪“叭叭”掉在他手背上,“你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将来一起回上海去。”</p><p class="ql-block">陈明亮在一旁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没人知道他听见了多少。</p><p class="ql-block">秋收时节,天不亮几个知青就下地,直到月亮出来才收工。沈卫星和陈明亮割稻打谷,林晓月搬运稻秆、装谷子,有时在谷堆旁捡掉落的稻穗,腰弯得像只虾米。</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林晓月累极了,靠在谷堆上迷迷糊糊睡着。她梦见回了上海,妈妈笑着给她做最爱吃的桂花糕,香甜可口……忽然有人轻轻拍她,睁眼一看是陈明亮,手里拿着片红薯干,笑着说:“梦见好吃的了?小嘴直吧唧。”</p><p class="ql-block">“才没呢。”林晓月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红薯片咬了一口,掩饰尴尬。红薯片虽干得塞喉,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甜蜜。</p><p class="ql-block">“你也吃。”她把红薯片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像有电流窜过。不远处,沈卫星正往这边看,手里的禾捆“哗啦”掉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稻田里格外响。</p> <p class="ql-block">那年深秋,队里安排人去后山烧荒种油茶,几个社员带着陈明亮负责清理杂树、打防火道。林晓月那天赶上例假,肚子疼得厉害,沈卫星让她在家休息,自己抽空帮她做送茶水的活。</p><p class="ql-block">谁料这天山风突然变大,火星被吹得四处乱蹦,引燃了旁边的干草,大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老乡们大声喊着“快跑、快跑啊!”正准备跑的陈明亮突然发现,树丛中好像有个孩子的身影——是队长家的小儿子,刚才看见还在树下捡野果。</p><p class="ql-block">“快跑啊!”陈明亮朝孩子大喊,声音被风声掩盖,他立刻转身冲向火场。沈卫星刚挑着一担茶水送来,眼见这一幕,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在家隐约听见呼喊,挣扎着往山脚跑。远处浓烟滚滚,一片火海,火舌已经舔上树梢。她看见陈明亮抱着孩子往山下冲,沈卫星在后面用树枝扑打追上来的火苗。</p><p class="ql-block">“陈明亮!”她尖叫着,声音被浓烟呛住。</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棵被烧断的树干带着火星砸向陈明亮和孩子,沈卫星猛地把陈明亮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躲开。</p><p class="ql-block">大家把沈卫星抬回家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被砸得血肉模糊。陈明亮抱着他,身子不停发抖:“卫星,撑住,我们送你去医院!”</p><p class="ql-block">林晓月跪在旁边,泪流满面,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沈卫星看着她,嘴唇半天才动了动,她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那……那竹月亮……我也刻了一个……在你皮箱……底下……”</p><p class="ql-block">公社派来的拖拉机在半路抛了锚,队里只好用门板抬着沈卫星摸黑往县城赶。他终究没能撑到医院,他被埋在清溪村头的山坡上,坟前种下了许多棵他说过要吃春笋的毛竹。</p> <p class="ql-block">沈卫星走后,陈明亮像变了个人。消瘦的脸颊添了成熟,也更坚毅,话比以前更少,整天闷头干活,肩膀上的茧皮换了一层又一层。</p><p class="ql-block">有天林晓月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时,发现他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卫星说,他第一次见晓月,是在上海火车站,她穿着碎花裙,像朵可爱的花。”</p><p class="ql-block">返城的好消息终于在冬天传来,县里给了一个招工名额,陈明亮想把名额让给林晓月:“你去,我留下等下次机会。”</p><p class="ql-block">林晓月看着他,又看向沈卫星的坟:“我不去,要去一起去。”</p><p class="ql-block">陈明亮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腿——救孩子时被烧伤留下大片疤痕:“我这样,去了能干啥?你不一样,该去,将来有机会回上海,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卫星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你,让我一定护着你回上海。”</p><p class="ql-block">林晓月愣住了。她想起沈卫星弥留时的眼神,想起他藏在皮箱下那只更厚实的竹月亮——边缘刻着“安”字,忽然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p> <p class="ql-block">陈明亮趁“冬修水利”的机会申请去修水库,说是能多挣工分,其实是想让她安心接受招工。他知道林晓月的执拗,只有自己走远些,她才会放下顾虑。临走前,他把沈卫星的笔记本交给她:“这里面……有他想对你说的话。”</p><p class="ql-block">林晓月去送陈明亮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手心里的两只竹月亮被她摸得发热。沈卫星刻的那只更圆,似他藏不住的心意,陈明亮刻的那只边缘带着细痕,像他总在暗处的牵挂。</p><p class="ql-block">后来林晓月收到陈明亮托人带来的信,只有一句话:“春天到了,毛竹该发新笋了,替我看看。”她去了沈卫星的坟前,毛竹旁边确实窜出了笋尖,想回信,却又不知道地址。</p> <p class="ql-block">林晓月再没收到陈明亮的消息。有人说他跟着工程队去了北方,有人说他跟着熬樟脑油的人去了福建,没人知道他的具体下落。</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成了村里的代课老师的林晓月,嫁给了村里一个退伍军人,生了个儿子,眉眼之间像极了陈明亮,只是不爱说话。</p><p class="ql-block">每年冬至,她都会去沈卫星的坟前,也会去后山看那片烧荒后种上的油茶林,看油茶花开遍整个山野,一片片白得像雪。</p><p class="ql-block">她拿出沈卫星的笔记本里,再一次翻开,里面记着她爱吃带皮的烤红薯,记着她总在搓草绳后傍晚喊手酸,最后一页画着三个小人,在上海火车站的站牌下站成一排。</p><p class="ql-block">笔记本里还写着:“那天在稻田里,看见晓月给明亮喂红薯片,我就知道,我输了。可我还是想护着她,哪怕……哪怕用命换。”</p><p class="ql-block">笔记本里夹着一了张沈卫星刚下乡时的照片,穿着绿色军装,笑得一脸灿烂。林晓月摸着照片,忽然想起那个烧荒的下午,沈卫星推开陈明亮的瞬间,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那不是为了成全谁的将来,只是本能地想护住他在意的人,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p> <p class="ql-block">这时,儿子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片:“娘,你看我刻的月亮。”竹片上的月亮歪歪扭扭,像个缺了角的烧饼。</p><p class="ql-block">又到一年的收获季节,油茶花正开的旺盛。林晓月坐在沈卫星坟前的竹林里,手里捧着两只竹月亮,一只浑圆,一只拙朴,都磨得发亮。毛竹的枝叶在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的说:晓月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