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

车前草

文字，图片/车前草

昨日老同事新年聚餐。久未相见，嘘寒问暖。张三李四，家长里短。社会见闻，四面八方。举杯频频，互道安康。热闹之余，几分遗憾。就因一位老朋友未到场，却如白居易诗，“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__引言

我们之间就像时空中两座将近五十年的岛屿，中间的海峡从未填平，却共享着同一片海域的潮汐。四十多年前的阳光把你照成最明亮的新娘，我，你的伴娘捧着花束站在你身旁，那时我们不知道，有些友谊从见证幸福开始，便会成永恒。

你带有温度的声音，是纷乱世界里一柱沉静的香。大家有空时都喜欢到你的办公室去聚，我也偶尔为之。

你开朗，幽默的谈吐抽丝引线，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一屋子浮躁的心。

清楚地记得我躺在手术台上的秋末，家人都不在，你从始至终守在长廊，把消毒水的气味站成了人间最安稳的岸。疼痛是碎玻璃，而你的存在是一块柔软的绒布，将它们仔细包裹。你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原来最高级的陪伴，是让另一人感到“受苦”这件事，并不那么孤独。

在历届领导面前，你常对我进行客观的评价。虽然有一段乱象丛生，你总是秉承正义，维护公道，令人敬仰。我明白公正和修养，让你像一棵树，为路过的人提供阴凉，却从不要他们记住树的名字。

后来，轮到你双胞胎女儿中考。你请我查看下功课，我的只字片语，她们却回赠我整座花园的芬芳。女孩们赞赏有加，我赧然收下赞誉，心里却亮如明镜：那是你提前种在她们生命里的教养，在某个午后，借我的窗口开了一次花。给予者浑然不觉，承接者已被照亮！

我们其实不常相见。

你忙你的山河，我过我的溪桥。相聚的时辰，散落在四十几年的光阴里，稀疏如冬夜的星。可你的存在，像某种永恒的背景辐射——无须确认，始终弥漫。我总能闻到空气里你留下的气息：那种乐观的芬芳、宽容的湿度、善良的气压、睿智的经纬度。你不在场时，这气息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你的轮廓。

此刻暮色四合，我忽然想起苏轼的句子：“夜阑对酒处，依旧梦魂中。”你虽在病榻，却不会从这世界退场。你的温度不属于我个人，而属于整个被你温暖过的时空。你让周围变得更好的那种天赋，已成为一种公共福祉！

退休后，你还为一双女儿抚育新芽。有一次在国内的书店偶遇，你气色已淡如褪色的书签，笑容却依旧盈盈。我们站着说了些话，说天气，说孙辈的趣事，唯独不说身体。你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不幸默默折成小小的方块，压在自己心底，展示给世界的永远是熨烫平整的那一面。

如今你卧病在床，拒绝了所有的探望。我懂——你要把最明亮的记忆封存在我们脑海里，不让我们看见美被时光磨损的模样。不让我们受舟车劳动之苦，这体贴，像你所有举动的注脚！

老朋友啊，如果探望会惊扰你精心维持的平静，那么不探望，便是我们对你最深的懂得。

让山是山，让海是海，让你我之间那片珍贵的空白，继续空着——

因为神交的丰盈，从来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填满。

而此刻，我忽然听见了你的声音。它不在电话里，不在病房中，它在我提起笔的这一刻，在我每一次因为想起你而变得平和、轻松、欢快的脉搏里。原来你从未沉默，你只是换了一种语言，在继续你风趣的谈吐，继续做这喧嚣人世里，那柱让我心安的不急不许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