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滏阳河的冬柳

冰山雪峰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九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刮过脸颊时,像谁用冰棱轻轻划了一下。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沿着滏阳河漫步,河水竟没结冰,瓦蓝瓦蓝的,像一匹被风熨平的绸缎,静静淌着,映得天上的云也跟着动。突然,它们撞进了我的眼帘——那些冬柳,在灰白的天底下,垂着万千枝条,像一群沉默的故人,等了我许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日的柳是热闹的,新绿如烟,枝条蘸着河水写情书,每一阵风过,都漾起满身的欢喜。可冬柳不是。它们卸下了所有浮华,把筋骨都亮给天地看,像一幅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水墨画,淡,却有嚼不尽的滋味。站在最老的那棵树下,我忽然想,它是不是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那时我总在河边折柳做哨,绿汁染绿了指尖,也染绿了整个童年的夏天。而冬天的它,我竟从未好好看过——原来它褪去繁华后,是这样一副素净的模样,像母亲卸了妆的脸,眼角有细纹,却藏着最暖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伸手触那枝条,冰凉里裹着一股倔强的韧。树皮皴裂,像爷爷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河水流过的声音,藏着蝉鸣落尽的秋,藏着雪压枝头的冬。风过时,枝条相碰,发出"沙啦沙啦"的响,不是春柳的娇嗔,是岁月的低语,像奶奶坐在炕头,絮絮叨叨讲那些老故事。河水偶尔"哗啦"一声,卷着细碎的浪拍上岸边,像是谁在听故事时,轻轻应了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那枝条的颜色,是极动人的渐变。深褐的干,是沉淀了半生的沉稳;往梢头去,慢慢洇出浅黄,像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揉进了骨子里;最尖上,竟泛着一点鹅黄,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藏在寒冬里的春啊,是柳对岁月最温柔的承诺——不管风多烈,天多寒,总有一点绿,在心里悄悄发着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们就那样守着滏阳河,一年又一年。河水涨了,漫过根部,它们不慌;河水落了,露出湿润的滩涂,它们也不怨。春去秋来,人来人往,多少脚印被河水冲散,多少故事被风吹远,只有它们,把根须往泥土里扎得更深,把枝条往河面上垂得更柔,像在说:别急,慢慢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对岸的人裹紧衣裳匆匆走过,他们的目光里盛着赶路的急,盛着对暖春的盼。可我总觉得,冬柳的春天,是藏在心里的。它不声张,不炫耀,就那样把一点鹅黄的梦,裹在芽苞里,等风再软一点,河水再暖一点,便悄悄探出头来。这多像生命里最动人的姿态——不是喧嚣的绽放,是沉默里的坚守,是历经沧桑后,依然对世界怀揣着的那份柔软的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开时,风又起了。柳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像一行未写完的诗,被水流轻轻摇着。我知道,我带不走这河边的柳,带不走河面的波光,带不走风里的低语。但我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住进了心里——是冬柳的素净,是河水的从容,是这寒冬里,那一点藏在枯枝里的、不肯熄灭的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最深刻的抒情,从不在浓墨重彩里,而在这样素简的冬景里,在一棵柳与一条河的相守里,在岁月洗尽铅华后,依然能被一片枯枝打动的,那颗柔软的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