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南糯山

山水间作坊

寻山南糯山

文/廖国山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竟然跑了二十多公里山路，南糯山便这般没有预示地迎在面前了。下车时，一股清冽猛地扑入肺腑，像是吞下了一口薄荷味的、流动的绿。这才惊觉，自己是从六百米海拔地，一路攀上了一千六百米的云端。空气不再是无形无质的了，它丰腴、慷慨，满是负氧离子和甜丝丝的凉意，让人忍不住要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仿佛要将这一山的青翠都吸入魂魄里去。友人笑我这副模样，我心想，这便是山给我这远客最初、也最实在的馈赠和一口教人醒透的氧料。

循着湿润的石径向深处走，便入了山的肌理。哈尼与布朗的寨子，竹林寨、半坡寨、姑娘寨……这些名字本身便带着竹的清气与泥土的厚道，它们随意地散落在峰峦的沟壑里，像是群山在读一册无字的、安宁的史诗。寨与寨的界限是模糊的，只有土坡路道蜿蜒着，将一座座被古榕树浓荫庇护的傣楼，如念珠般串起。那些楼宇深褐色的古朴留香，清浅的雅致别样，皆沉稳地偎在山坡上，有极细的炊烟、淡淡地逸出，旋即被风揉进四周的云雾里。云雾是山的呼吸，忽而将远山推至天际，忽而又把近处的木楼揽入怀中，弄得一切都影影绰绰的，似梦非真。这迷离的，却比任何清晰的图景更引人心动，教人觉得那云雾深处，定有些亘古的、温柔的秘境。

走得渴了累了，随意寻一处傣家小馆坐下，几个土菜端上来，再呈一两道山猪肉下饭，然后，山泉烹茶，汤色是清亮的琥珀光。不必懂那复杂的“一山一味”，单是那纯粹的、略带野性的回甘，便将爬山的些微疲乏都洗涤净了。坐在这里，或傣楼转转，看窗前门外山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飘向更远的翠色里。恍惚间觉得，这条连接版纳与勐海的古道上，千百年来，马帮的铃声、茶人的跫音，大约都曾在此歇脚，啜一口茶，望一望前路。此刻的我，与他们并无别样，都是这苍茫山间一粒微尘，被同一片云雾濡湿，被同一缕茶香慰藉。

正出着神，耳畔便飘来老伴半是抱怨、半是玩笑的话：“总往这山坳坳里钻，迟早让你离去，给你寻个山里媳妇！”这微带几分“威胁”的话，我也只是呵呵一笑。这话她说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我痴迷山的奇雄与清寂，一头扎进去便忘了时辰，常将她这“首长级别的跟班”晾在一旁。如今想来，确是亏欠。可这爱山的心性，如同血脉里流淌的溪涧，若真有一日被“抛弃”时……我倒情愿不再寻了，几十年都没改掉的习惯，到老来，又怎么会改掉呢！人与人之间的路，若终究无法在山水意趣上相逢，强求来的，怕是更要嫌我不肯陪逛那城里的、光鲜而乏味的街市了。那才是真真的一生的折磨。倒不如学这南糯山，自顾自地青翠，自顾自地云雾缭绕，与清风明月为伴来得自在。

日头渐渐偏西，群山又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西南边的山岭访过了，可西北角那座小小的山包，还沉默地立在暮色里，那古朴的傣楼错落有致，像一个还未结尾，更待翻阅的余韵篇章，心里便存下了一点点遗憾的牵挂。归途中，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连绵的黛影。我忽然觉得，山与人，或许也讲一种缘分。有些山，如泛泛之交，一览便可；有些山，却像这本南糯山，是一卷耐读的、散逸着墨韵与茶香的古籍，每次只能读懂几行，却余韵悠长，让你总惦记着下一次的拜会。它不言语，却用一整座山的青绿与静谧，回应着你所有纷扰的、属于尘世的问题。

那么，便与这山和山里那未竟的章节，做一个沉默的约定吧。将未去的那片山岭，且留给下一回的烟雨，或是再下一回的夕阳。心知它总在那里，便是人在城中，案牍劳形之时，心里也能留有一口的，来自云端的、清冽的鲜氧罢了。

后记：

山行多崎岖，独爱其幽深。幸有弟妹伴陪老伴，一路悉心照拂，谈笑解乏驱倦。让孤往的兴致，竟成共览的欢愉。一日的蜿蜒山色与你们的身影，都成了心底不熄的暖意。

文稿：廖国山

摄影：蔡颖 韩军 国山

美篇：山水间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