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小寒节气的到来,可可托海也不负时令,接二连三地下了两三场雪。<br><br> 紧随小寒节气而来的是骤降的气温。即将进入三九天的寒冷,仿佛让我又回到了记忆里那个最冷气温停留在-39℃的冬季。 可可托海素有中国“第二寒极”之称,每每快临近数九寒天时节,零下三、四十度都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1961年还有达到-51.5℃的极端低温天气。呵气成霜、滴水成冰那是丝毫不夸张。好在可可托海镇里四面环山,连绵叠嶂的群山一层层削弱了来自西伯利亚犀利的冷空气。可是处于老风口的农场、水电站、大坝至吐尔洪乡那一带就没这么幸运了,气温明显偏低十度左右。<br><br> 那时可可托海拥有自己的气象台和电视台,电视台每晚都会播放矿区录制的电视节目——矿区新闻和天气预报。一到三九天,可可托海天气预报播报的最低气温永远都是-39℃,从未上过-40℃。刚开始还纳闷,怎么可可托海冬天的气温永远都停留在-39℃呀?后来才知道,-40℃的极寒天气工厂就要停工、学校就要停课了。为了不中断生产进度,即便达到零下四、五十的低温天气,矿区天气预报里的气温永远都是-39℃。<br><br> 当时,可可托海的矿工们就是冒着零下四、五十度的极寒,完成找矿、凿岩、爆破、破碎、采挖、手选等作业,即便是戴两层帽子,即便是棉鞋外面套毡筒,依旧会出现脸冻肿、手动裂、脚冻的发黑甚至是失去知觉的事。那时作为学生的我们,不懂得生产的重要性,常常盼着气温啥时能下降到零下四十度,这样就不用挨冻去学校上课了。可是印象中,可可托海从未有过因天气寒冷停工、停课的事。就算是下了一米多的大雪,大人和学生都是在雪上爬着也要去上班、上学。<br><br> 等到我从一个盼着学校停课的学生成长为一名矿山工人后,我也有过蹚着深及大腿根的大雪去上班的经历,也有过跟随领导到大坝慰问摄像机被冻的无法启动的经历,体验过刀割一样的风和彻骨的寒。现在想想,其实可可托海的天气到底有多冷,大家都不言而喻,但为了工作,可可托海的矿山工人们宁愿选择相信天气预报。因为再冷的天也阻挡不了他们工作的热情;再大的风雪,也阻隔不了他们那一颗敬业的心。 或许每个可可托海人都有很多关于冬天的记忆和故事吧。<br><br> 对于我母亲,可可托海的冬天有很多令她痛苦难忘的记忆,比如刚从老家安徽来到新疆可可托海时住过床下结冰的俄式土房子,三九寒天在矿尾上捡宝石出现幻觉差点被冻死……<br><br> 每每说起这些往事,母亲的泪水就在眼圈里打转。但这些往事在若干年后的今天说起来,都已云淡风轻了,唯独那件性命攸关的往事至今令她无法释怀。<br><br> “那是1970年的事,你还没有出生”,想起往事,母亲蹙着眉头,仍心有余悸……<br><br> 1970年11月1日那一天,我的父母刚从河北片区的俄式土房子搬到了河南片区位于中心库附近新盖好的一栋土房子里。这栋夯土墙的房子是由文革期间被打成“黑帮”的人盖的,赶在入冬前刚刚盖好,墙皮是用泥土掺杂着麦草和麦糠抹的。<br><br> 父母搬进去时,墙皮和火墙还未全干。后来屋子烧热了,墙皮里的麦糠在潮湿的土屋里开始发芽,没多久,墙上便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麦子。我两岁多的哥哥和刚满一岁的姐姐兴奋地满房子拔着墙上的麦苗玩。等到屋子烧热、墙烧干后,墙上的麦苗也就慢慢地干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意外。有一天半夜,烟囱突然倒了,火墙也塌了,姐姐还差点被砸上。当时用来取暖烧火的是柴禾,满屋子的青烟缭绕,母亲出现了头晕头疼、恶心和浑身无力的症状,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她告诉父亲不舒服,而父亲正心急火燎地忙着找人垒火墙,根本无暇顾及她们母子仨,就气急败坏地嫌母亲事多添乱。后来邻居杨大爷来了,看到母亲的状况后说估计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就赶紧让母亲带着俩孩子出去了。可外面天寒地冻的,邻居也还都没搬来,又能去哪里呢?母亲只能带着两个孩子铺着被褥、裹着被子坐在雪窝里瑟瑟发抖。直到火墙和烟囱垒好,母亲才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冰冷的家中。 比起让母亲心悸不已的往事,我们小孩子更多的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br><br> 那时家家户户都有很多孩子,小孩子不摔不打长不大,头上、脸上、胳膊、腿上有个小伤小疤的都很正常,可一到冬天就有很多孩子舌头受伤,这的确令大人们又气恼又哭笑不得。最开始,也不知是哪个孩子突发奇想,用舌头去舔被冻的冰冷裹霜的铁锁子,结果舌头被锁子牢牢粘住。接着这倒霉孩子又编些谎言去怂恿别的孩子去舔锁子,而其他孩子们就一个个傻兮兮、勺颠颠地去玩舔锁子的游戏。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外拽,有人吓得哇哇大哭,结果只能是一个——舌头被扯烂。唉,真是好奇害死猫!<br><br> 想当初,我也是“以身试险”的其中一个。烂了舌头回到家也不敢给大人说,因为说完肯定会被父母拽过去打一顿。只是吃饭时舌头疼的直“吸溜”,不免露出破绽,于是被父母一番盘问后,结果还是被打一顿。唉,一点也没有同情心。 那些零下三十九度的冬晚,父亲总会在一家人看电视的时候,从菜窖里掏出几个带有土腥味的苹果和梨子,偶尔也会变戏法似的给我们拿出几个娃娃头雪糕;那些零下三十九度的大雪天气里,清晨总能听到早起的父亲拿着木锨铲雪的声音,然后父亲进屋来,轻语告诉母亲:“下大雪了,门都推不开”;那些零下三十九度的凌冽冬季里,老实善良的父亲为了给同事老乡送一双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棉鞋,不止一次给母亲低声道:“XXX的老婆不会做鞋子,我看他冻的可怜的”……<br><br> 那时候的冬天,有泪也有笑;那时候的冬天,有苦涩的往事也有甜蜜的回忆。<br><br> 此后的岁月,再没有一个冬天,冷过儿时的冬天;再没有一个冬天,暖过儿时的心头。<br><br> 零下三十九度,那是可可托海极寒天气里的温暖记忆。<br><br> 零下三十九度,那是可可托海人与天地抗争不屈的挑战。<br><br> 零下三十九度,那是风雪冻不住的人与人之间的心灵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