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绮丽百丈漈

平民

瀑布，从来都是山水游人最喜爱热衷、向往的胜景，每当面临势如贯虹、飞流直下、气象万千的它们，再矜持的人也会兴奋不已，天性勃发，陶醉其中。算来，我也曾见过一些名声显赫的瀑布。其中，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我去过，落差九十九米，幅宽千米开外，由“马蹄”、“美利坚”和“新娘面纱”三大瀑流会集而成的巨大瀑布，从天而降，轰鸣如雷，其间震撼，三十年过后，至今仍历历在目，印象清晰如初。国内极富盛名的瀑布，我也曾去过几处。为领略李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庐山大瀑布，我曾三上庐山，大废周章，直到多雨时节的第三次，才在香炉峰下见到了尚可称为“飞流直下”的瀑流。黄果树大瀑布，我亦曾慕名而至，因白水河枯水，宏大的瀑布虽仍“万练飞空”，但其“阔而大”的水势，较之宣传画中的展示，则单薄了许多。若论精彩纷呈，让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广西的德天瀑布。这一瀑布，硬是在垂直落差七十米，二百米宽度的有限空间内，用五、六十个流量的河水，从古树丛生的岩壁上端，被参差不齐缺口割裂，分成大小不一的若干瀑流，腾空跃出，川流不息，浪花翻涌，雾气迷蒙。和尼亚加拉瀑布为美加两国共有一般，德天瀑布也横跨两国边境，越南那边是板约瀑布，落差较小，上游来水较小时独立存在，大时则与中国一侧的德天瀑布连为一体。相比较而言，德天瀑布更为精彩，其三级坠落，由天池及龙潭，级级相异，变化莫测。我们去时水势正常，所见瀑流皆为碧水清珠，瀑水注入的龙潭宛如碧玉剔透，惊艳绝伦，引人流连忘返。这些瀑布无疑都很美，但当在温州洞宫山脉的伯温景区见识了百丈漈，我才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瀑布是什么样子的。

严格说来，游历百丈漈，只是我们夫妇温州游的“偶遇”，来之前，根本不知秀美的浙东南山水还有如此神奇的存在。直到见到当地旅行社提供的计划安排，方才知道我们主动提出的游览的伯温景区还附加有这样一个项目。

所谓“百丈漈”，就是一道高百丈的天然大瀑布，因其总落差三百五十三米、依古鲁班尺折算百丈有余而得名，与我们上午去的刘基故居、刘基庙同为青田镇辖区。百丈漈古已有之，是天然大瀑布，早在六百年前，刘基就曾赋诗《观瀑》，以“悬崖峭壁使人惊，百斛长空抛水晶。六月不辞飞霜雪，三冬更有怒雷鸣”描绘其壮丽景色。只可惜，神机妙算的伯温先生却没有像李白那样，直接以《望庐山瀑布》点明瀑布所在，以致后人只知其景胜，却不知此瀑为何瀑，致使百丈漈如同隐身福地、与世隔绝的隐士，长期处于“独在深山无人知”的寂寞状态。当然，这种“寂寞”形成的原因，绝不在于此，真正的原因或者叫主要原因，游历之后，我以为全在名中的“漈”所代表的瀑布自然形态。所谓“漈”，在古汉语和浙闽方言中，使用比较多的意思，就是瀑布，即使是温州及其周边地区，大部分瀑布并不都以“漈”相称，以“漈”命名的瀑布依然为少数。这就不得不提及“漈”更古老的“趋下而不回”的“水涯”，即疾水直下的水边的含义，其与“瀑布”的区别，不在“瀑”而在观察瀑流的角度，从下往上看，只见瀑流下，不知水从何处来的，基本上都称“瀑布”，而从上向下看，只见水奔去，不知流何方，视者如临深渊的才称之为“漈”，至于浙闽的“漈”大多具有落差大，流势猛的特征，则是这一古义的附庸延伸。百丈漈就是如此，直到走进景区北门入口，我们都丝毫没有临近大瀑布的感觉，本以为会沿着山路向对面的山峰进发，可当为节省体力而选择乘坐升降电梯时，才发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下行抵达高台之下的峰林峡谷。不得不说，对于大多数游客，用不到一分钟的电梯通勤，省却垂直高度一百三十余米、实际距离数倍于此的山路跋涉，真是一个可心的安排。从水滴造型的大厅出发，与百丈漈“一漈”瀑流平行而下，乘坐的人，岂不正如水滴下注，与瀑流一起汇入峡谷深处的瀑潭及涌动的人潮之中。

出了电梯，已是峭然独立、形似船帆的一帆峰山腰。一个由俊峰峭壁环抱形成的“V”形半封闭深壑峡渊，豁然展现在我们眼前，冷峻神秘而生气勃发。此时已能听到像“低音炮”一般深沉雄浑的瀑流轰鸣，转过连续下行的弯道，便见到了从天而降的百丈漈身影。开始因为角度的原因，貌似悬挂在灰白岩壁的瀑布，只是它有点令人生疑失望的侧影，单薄的像一缕淋了水而不能飘曳的白丝带。可当临近峡底，就在一次不经意的转首间，仿佛天河垂落、气势磅礴的大瀑布便全然而出，尽现眼前，动人心魄。人们纷纷驻足凝视，打卡留影。接着就是急步快下，可下泄的瀑布却似乎有意并让人们就这么轻易地擦肩而过，不时以闪现不定的瀑雾彩虹，拽住人们的脚步，赢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到了“水澹澹兮生烟”，水雾迷茫谷底观瀑平台，举目望去，宽可十丈（约三十米）、落差为百丈漈总落差十分之七（二百零七米）的瀑布，高悬天际，仅用每秒一立方左右的水速流量，就演绎出天兵天将从天而降、锐不可当的泼天气势。常言道，滴水穿石，可经过万千年激流冲刷峡谷顶端的垂壁，除了常年水雾侵染留下的片片黑苔斑痕，丝毫不见石岩破落崩塌的痕迹。九百年前，南宋诗人方翥曾以诗《丈漈》这样描述当时的百丈漈模样，“断崖日夕自撞舂，未近先看气象雄。万壑不停雷隐隐，一川长觉雨蒙蒙”，如今看来，这一场景依然如故，改变的只是它以国内最大落差的单瀑而荣获“中华第一高瀑”美誉，以及不再空寂、游人云集的胜地荣光。

不知何因，刚才还能听到川流涌动，落入石潭的轰鸣声，此时却仿佛加了“降噪”功能，让我不再为瀑流轰鸣“骚扰”，穿行其间峡谷，竟油然而生宁静温馨的感觉。狂放的瀑流一经倾入水潭，便立即化身委婉柔美的细流浅洼，向峡谷深处流淌而去，只有如雾如雨的迸溅飞沫，还在倔强地提示向瀑布威猛的存在。

“阳”气横溢的谷底，到处都是人在“打卡”摄影。拍高瀑尚可，但要为自己或伙伴留影却很难出“大片”。可一旦有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汉服侠装，或绯红似火，或湛蓝通灵，长者戴一斗笠，少者持一佩剑，无论男女，只需摆出剑客游侠招式，就立即会与石壁高瀑的勃发英气融合，飒爽英姿豁然而出，想不出“大片”都难。或许正因为如此，为了平衡阴阳，景区规划设计者，匠心独具地在原本空旷的谷底借凸起的岩石建了一座石砌重檐六角之“观瀑亭”，以“但见翠岫常飞练，始信银河可浣纱”的楹联，点明此处观瀑的独特意境，而其后不远处的石砌单拱的“临漈桥”和设在岩壁缝隙的休息区，则借意古诗，勾勒出一幅“小桥流水人家”与高瀑相伴、天上人间合为一体的淡雅意境。

以“高”见长的“头漈”，明明是伟男子，却偏偏在人们要离开时，以愈益浓密的水雾凝结的细雨，表现出柔情似水的缠绵，游人纷纷套上景区提供的一次性雨披，从右而左，迈过临漈石桥，顺着山路，向“二漈”走去。

不得不佩服当地政府和投资人的英雄气概和创造精神，他们硬是在连绵群峰坚硬的火山岩壁开凿出一条一米多宽的盘山梯道，一边是潮湿滴水的石壁，凉气逼人，另一边则溪流淙淙，植被繁茂。山谷中的湿度明显加大，周围的一切包括身穿的雨披，全都像被雨淋一般，潮湿的空气随手一抓都会攥出水来。十来分钟后，就在溪流汇成一片汪塘的瞬间，平静的水流再次狂暴，突然从塘水尽头跌落，咆哮着腾空飞去，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以“深”为特征的“二漈”。

可能是近距离观察或瀑幅骤然缩小的原因，二漈的瀑流显得格外爆裂。顶部凌空而下的水流，在空气的撕扯下疾速破裂，化成无数如凌似珠的水滴，碰撞挤压，发出巨大装击声响，故而得名“怒瀑”。随后的下行阶梯与“二漈”瀑流平行，因而可以目睹瀑布下泄动态的全部细节，这样的体验，在其它瀑布是很难遇到的。更加难得的是，就在“二漈”川流，中还有一个令人讶奇的“水帘洞”，别处的“水帘洞”，如孙大圣老家的花果山水帘洞，所谓的“水帘”，仅是一层薄薄的水滴珠帘，穿过了就是干爽的洞庭，而这里的“水帘洞”，则是被疾速瀑流包裹的“雨洞”，穿行其中，外不见山影，内水滴如注，人们无不低头疾行，走出水洞时，亦无不露出惊魂落定的宽慰神色。过了“水帘洞”，峡谷中的空气顿时变得干爽起来，没多少步，便来到了“头漈”、“二漈”瀑流汇集的“龙龟潭”。此刻再回首看瀑，才发现，原来“二漈”竟在我们经过的“水帘洞”分为两折，难怪“洞”前的“水帘”那么惊心动魄。也就在这里，“头漈”、“二漈”一线贯通，一瀑三折的壮美景象，尽收眼底，雄奇伟哉。而此时峡谷也出现了“L”形折弯，再看前方峡谷，一派清新气象，目之所及，山清水秀，已然不再有与“头漈”、“二漈”相仿的大瀑布生成的地质条件，那么，“三漈”者何在？带着疑惑，我们等不及仔细品味深不见底、清澈碧绿，有着龙女在此梳妆神奇传说的龙龟潭，迫不及待追踪潺潺溪流，去寻找以“幽”为胜的“三漈”。

走进折弯后的峡谷，身后已不见一漈雄伟、二漈奇特的身影，虽然湍急的水流不时被谷底满滩的巨岩阻击，汹涌波涛，白沫四溅，依然保留着瀑流姿态，但周边渐次繁茂的绿植和古木包裹的迤逦群峰，清幽宜人的环境，则更给人心旷神怡的悠闲感觉。依审美情趣，我更喜欢这样的瀑流翻滚，不仅因为在这里可以用镜头捕捉到瀑水涌动更多的精妙瞬间，而且从这种瀑流中，也可以更细腻的感受它们在连续跌落、不拘一格的改变中更接近大自然底色的灵性，更具生命活力的韧性和永恒，心中虽然还想着“三漈”，可我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眼睛始终不离川流不息、晶莹透澈的跃进瀑水。

大约二十分钟后，听得前方欢声喧哗，凭感觉应该是到了“三漈”。只见百川竞流的溪水汇集的池塘边沿陡然涌起一道白色浪线，走过浪线，便是再度出现碧水狂奔的瀑流，走到其当面，与一漈、二漈完全不同的“三漈”，就完全展现在我们眼前。资料上都说，“三漈”最大的特点是幅达八十米的“宽”，可更让我感动的却是近在咫尺的瀑流涌动，虽然只有十二米且并不陡峭的落差，但恣肆汪洋的水流却依然汹涌奔放，在势不可挡中孕育万千风情。被不规则岩壁拉扯破碎的瀑流，虽然褴褛，但每一片、每一缕都不失本色，以最大的热情和迸射，为行程千余米的“百丈漈”缔造辉煌的结尾，哪怕面临微有倾斜的石坂坡，也要在清水漫过时绽开满坡闪烁的银色浪花，直到流入龙潭，化为波澜不惊的静水，成为靓男俊女和孩子们的嬉水乐园。

再往前走，已是百丈漈景区的南门出口，随后便乘景区转运巴士，沿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抵达海拔六百五十米的大山平台和有“高山千岛湖”的“天顶湖”，转了一个湾，回到我们进入百丈漈的景区北门起点。

回过头看，我们选择北进南出看百丈漈，彻底搞清楚了“漈”与“瀑布”的区别，由源头沿瀑流全过程、全要素、全视角游览观察欣赏百丈漈，如此计划，应该是最佳选择，倒过来，实际体验会差很多。

其次，没有想到规模宏大的百丈漈，沟壑纵横，竟只在百丈漈镇辖下篁庄一个村境内，多少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其三，英气十足的百丈漈竟也“水性杨花”，“一女二嫁”，既是5Ａ级伯温景区的绝配，又与浙南最大的人工湖，水景秀丽的“飞云湖”“联姻”，成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其之众人仰慕的魅力，可见一斑。

其四，百丈漈的全天候开放，瀑流只有“大”和“更大”的区分，没有“有”和“无”的起落，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的背后有五点四平方公里、六千余万立方蓄水量的高台水库“天顶湖”，源源不断、井然有序地为它提供水源保障，背后更有南山福地丰沃的降雨和不竭山泉源源不断的汇集，这些都是它历古不衰的根基。然而，就在二零一三年之前，百丈漈也曾有过长达半个世纪因在天顶湖百丈漈区域建电站，导致百丈漈水源断绝，出现瀑布变绝壁的悲摧时光，直到改为隧道通水发电，才让百丈漈恢复生机，重现飞流直下、雷鸣山峡的壮美景象。这一变故所蕴含的不同发展观盛衰对比，以及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示范效应，岂不更加令人感动，发人深省。

这就是百丈漈，来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百丈漈。

2026.01.08.于淮水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