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 震

仁者爱人

轻翻日历，打开尘封的记忆。1975年2月4日，农历腊月廿四，在辽宁海城、营口一带突发里氏7.3级的地震，由于老家距震中不远，山摇地动，震感强烈。当年，人们对地震为何物知之甚少，因此个个惊愕不已，焦虑慌恐。现在回想，那场景依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那年我八岁。农村正处在计划经济的时代，当时困苦的生活状态以当下人们的思维难以想像。素日里，靠玉米面能填饱肚子已很知足。至于细米细粮，只有等到年根底生产队里分发一点，留着春节时每家能够吃上一顿。人们用一年的辛苦劳累，换来那几天短暂的幸福时光。

那天傍晚，生产队里通知分发年货，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哥哥兴高彩烈地跟着父亲去队部里领，我满心期待地跟着母亲守在家里盼。年货里，除了几斤米面外，还有海鱼。海鱼分两种：一种是马鲛鱼，又叫鲅鱼，由于个体较大，人口少的家里能分上半条或一大段。若摊上鱼身或鱼尾的，那归功于运气好自然高兴。若摊上块鱼头的，那只能说明运气不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另一种是孔鳐，也有称老板鱼的，在我们当地管它叫华鱼，身体平扁，尾巴尖长，没有硬刺，只有软骨。印象里这种鱼做熟了会有一股浓浓的氨水味道，直到后来在城里生活才晓得，它原本并没有刺鼻的味道，只是放久后霉变了才会产生出“哈喇味”来。说来也怪，我时常怀恋这种特殊的味道，犹如陈年的老酒，醇厚浓郁，绵软悠长。

就在满心的喜悦和期待中，突如其来——，直觉大地深处发出一声巨大的低吼，犹如千军万马，势如排石倒海，紧接着便是“呼隆隆——”闷雷般的巨响，低矮的土房好似喝醉了酒的莽汉，先是上下，后是左右，剧烈地晃动起来，母亲牵着我从土炕上急速窜下，撒腿向屋外飞奔。等我们跑到院外，大地又如顽皮的孩子，刚刚撒完了欢儿，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父亲和哥哥带着年货回来了，村民们也都纷纷往家赶。大家满脸惊恐，相互错愕，一起议论着：刚才那是地震！

有人说，那一霎那间清晰地看见了地光，如巨大的火球烧红了夜空，耀眼而又吓人。看来，这破旧的土房是不敢住人了，热呼呼的火炕也不敢安然入睡，地震还会不会再来，谁也说不清楚。那夜，人们忐忑而绝望，感觉将走近世界末日，刚领回的年货也不留着过年享用了，整个村庄飘着煎鱼的香气和莫名的恐惧。

后山坡有个窝棚，那是生产队秋天用来看果园的。大人们找来柴禾烧热了土炕，几个小伙伴钻进去在那里躲了好几宿。挤在窝棚里，听着头顶上好多的直升机“隆隆隆——”地向北方的天空飞去，是在向震中灾区运送急救物资。窝棚实在太挤，索性硬着头皮睡在自家的炕头，父亲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披着羊皮袄在屋里踱来踱去，为我们守夜。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包“大刀牌”香烟，抽上两口掐灭，点上再抽两口又掐，这样反反复复，那包烟愣是让父亲抽了整整一个冬天。

村里不少旧土房被震出了裂纹，如一道道伤疤割在村民们的胸口上。上级下发通知，村民开始自救。家家都在院子的中央搭建起了简易的防震棚，底下盘上火炕，上面支起木杆，外围用苞米秸或稻草苫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新鲜的土坯无法夯打，大家一起找来红砖、旧坯、石板、木材，不顾白昼黑夜，不分亲疏远近，挨家挨户地相互帮衬，仅仅用了三两天的时间，全村的防震棚全部立了起来。尽管防震棚里四处漏风，但住在里面心里踏实多了。

春节终于来了。大年初一的早上，全村的男女老少纷纷走出防震棚相互拜年，声声问候里带着祈愿和祝福。大人们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唠家常、扯闲磕，孩子们肆无忌惮地放鞭炮、遛冰车。眼下的日子，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抵御这异常寒冷的严冬。只有凝聚一心，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度过难关。也有老奶奶摆着扑克抽十二月，虔诚地祈祷日子尽快好起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十二三岁的哥哥拿着家里的马蹄表去镇上修理。天近晌午，他气喘吁吁地赶回家，却带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镇上疯传，以安波温泉为中心将于当日午时发生毁灭性的地震！于是，人们的神经再次被揪紧，慌慌张张地跑出屋外惊悚地等待。马蹄表的时针“嗒嗒嗒——”地滑过十二点，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谣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止于智者。这次的谣言也不知出自何处，最终止于了真相。

转眼间，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人们又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犁地耕田，施肥下种，一切好像刚刚发生，又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可以抚慰心灵，可以治愈创伤。随着光阴流转，岁月更替，那场地震已远去了整整半个世纪。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日里，乡亲们在生死煎熬中守往相助的画面，现在想起依然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