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宝双姝（短篇小说）

作家·诗人金文丰

《沁园春·岐下芳华》

岐下塬高，渭水汤汤，蔡镇烟飘。望麦畴千顷，风翻碧浪；砖楼几栋，檐挂红苕。布谷声中，蝉鸣树杪，恰是青春正夭夭。骊歌起，看两姝并立，眉眼含骄。

闲来共话明朝，笑我辈、焉能困草寮。有秀莲携尺，欲牵云缕；春霖持扳，要叩商桥。糙面盈瓯，酸汤满碗，一诺如山意气豪。斜阳外，听渭涛拍岸，声彻云霄。

第一章 塬上花开

1977年的夏风裹着塬上麦收后的余温，吹过蔡家坡中学的青砖教学楼。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顺着风势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渐渐发亮。操场上，毕业班的学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即将到来的离别。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喇叭，一遍遍强调着拍照的注意事项，声音被风刮得有些飘忽。“都站整齐喽，前排的蹲下，后排的踮踮脚，让摄影师把每个人都拍清楚！”

快门声“咔嚓”一响，清脆得像打破了夏日的沉闷，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永远定格在胶片上。白秀莲站在左边，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眼清亮得像渭河水，带着未经世事的澄澈。她的指尖紧紧攥着一把竹制裁缝尺，尺身泛着浅棕色的温润光泽，那是父亲临终前交到她手里的。父亲是蔡家坡有名的裁缝，靠着一把尺子、一把剪刀养活了全家，这把尺子上不仅留着布料摩挲出的包浆，更刻着父亲对她的期许。她记得父亲走的那天，躺在土炕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抓着她的手，让她把手艺传下去，好好活人。

白秀莲打小就喜欢弹琵琶，那把红漆琵琶是母亲的陪嫁，搁在厢房的立柜顶上，蒙着薄薄一层尘。每逢放学回家，她总要搬个板凳取下琵琶，指尖拨弄着弦，咿咿呀呀的乐声混着院子里的槐花香，飘得满院都是。

右边的赵春雨笑得眉眼弯弯，两个浅浅的酒涡里像是盛着阳光，衬得那张圆脸格外喜庆。她是枣林镇人，留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轻轻晃动，蓝布工装的兜里鼓鼓囊囊，藏着枚铜质扳手。那是舅舅从宝鸡五金厂捎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工业时代的实诚，边缘被她摩挲得光滑发亮。

赵春雨不爱跟同龄姑娘学针线活，反倒痴迷古汉语文学，书包里总揣着本翻得起毛边的《诗经》，下课铃一响，就凑到白秀莲跟前，摇头晃脑地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惹得白秀莲笑她“酸气冲天”。

全校师生都管她们叫“岐宝双姝”，这个名号在蔡家坡中学流传了三年。两人的成绩单常年霸占着年级前两名，交替坐上第一的宝座，是街坊邻里口中“能考上大学进城的好苗子”。自打进了这所中学，她俩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常常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白秀莲给赵春雨讲琵琶曲里的故事，赵春雨则教白秀莲认那些拗口的古文，情谊深厚得像一根藤上的瓜。

班主任王老师更是对她们寄予厚望，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后，第一时间就给两人争取了进城复读的名额，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拿到高中毕业证的那天，在王老师的办公室里，她们俩竟异口同声地拒绝了这个名额。赵春雨先开了口，声音爽朗得像敲锣：“王老师，谢谢您的好意，可城里的书桌再好，不如咱蔡家坡的土塬实在。我想着在家门口干点实事，比在城里念那些书本子更对我的脾气。”她说着拍了拍兜里的扳手，金属碰撞布料的声音清晰可闻。

白秀莲也跟着点头，指尖摩挲着裁缝尺，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王老师，春雨说得对，日子是过出来的，在哪儿都能活人。我爸的裁缝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我想留在蔡家坡，让乡亲们都能穿上体面的衣裳。”

王老师愣了半天，看着眼前两个眼神明亮的姑娘，心里又惋惜又佩服。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啊，就是太执拗。进城复读，考上大学，那可是铁饭碗，一辈子都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你们再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耽误了前程。”

“王老师，我们想好了。”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里满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洒在教学楼的青砖上，反射出温暖的光。赵春雨拉着白秀莲的手，快步往校门口走：“走，秀莲，咱去老李家吃臊子面，我请客，庆祝咱毕业，也庆祝咱即将开启新生活！”白秀莲笑着点头，手里的裁缝尺被攥得更紧了，心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傍晚的铁路旁，夕阳把铁轨的影子拉得很长，枕木间的野草随风摇曳。“老李家臊子面馆”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红布做的幌子上用黑墨写着“臊子面”三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油香混着麦面的气息飘出半条街，勾引着过往行人的味蕾。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嗓门洪亮得能传到街那头，此刻正站在店门口张望，看见白秀莲和赵春雨走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俩妹子，可算来了！”老李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格外亲切，“刚出锅的臊子，油泼辣子都是现泼的，香得很！宽汤还是干拌？油泼辣子多放些？”

“叔，多搁些臊子，宽汤！”白秀莲擦着额角的薄汗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春雨这碎女子，饭量比半大娃都足，可得让她吃饱喽！”

赵春雨撇撇嘴，伸手抢过服务员递来的月牙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才碎女子呢，等咱往后办起五金铺，挣了大钱，天天请你吃臊子面，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铁轨，一列绿皮火车呼啸而过，带着轰鸣驶向远方。没过多久，两碗臊子面就端上桌了，粗瓷碗里，红亮的油花浮在汤面，肉块扎实饱满，韭菜翠绿鲜嫩，撒在上面像点缀的翡翠。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浓郁的香味，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两人捧着粗瓷碗，就着月牙饼扒拉得香，面条爽滑筋道，臊子咸香可口，油泼辣子的辛辣味在舌尖炸开，吃得浑身冒汗，格外痛快。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未来，赵春雨吸溜着面条，眼睛亮晶晶地说：“秀莲，你真打算开个裁缝铺？”

白秀莲咬了口饼，慢慢咀嚼着，眼神望向窗外的铁轨，语气带着几分憧憬：“嗯，我想把我爸的手艺拾起来，再琢磨着做点新样式。现在城里的布料样式少，还得凭票供应，咱蔡家坡的姑娘媳妇们，也该穿得洋气些，体面些。”她顿了顿，又说：“恢复高考是好事，可城里不是咱的根，咱祖祖辈辈都在这塬上生活，离不开这片土。”

赵春雨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掏出兜里的扳手在桌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跟你想一块儿去了！我舅舅说，现在农村里农机越来越多，基建施工也在搞，都缺五金配件。好多乡亲们修农机，跑遍宝鸡都找不到合适的零件，耽误干活。我想办个五金铺，既方便乡邻，也能挣口饭吃，不比进城差！”

红油酸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眼，两个少女隔着一碗面的距离，手掌紧紧握在一起。指尖传来彼此的温度，也传递着坚定的信念。“拉钩！”赵春雨率先伸出小指，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拉钩！”白秀莲也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手指，清脆的声音撞在面馆的木梁上，久久回荡。“要让咱岐山人把日子过红火，活出个人样来！”两人齐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青春的意气风发。

邻桌的两个年轻后生恰好抬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们身上。靠里坐的是陕棉九厂的机修工王岐明，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的健康黝黑，透着一股西北汉子的硬朗。他正跟工友老张念叨着厂里的纺纱机，声音洪亮，带着实诚劲儿：“那台老纺纱机可不能马虎，主轴保养得跟上，缺了润滑油可不行，稍微出点问题，就耽误生产，几百号工人都等着开工呢。”

老张点点头，喝了口茶水：“谁说不是呢，上次就因为主轴缺油，停了半天工，厂长都发火了。还是你手艺好，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王岐明笑了笑，没再多说，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白秀莲那边瞟了瞟。他觉得这个姑娘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才想起上个月的事。那天他下班回家，路过陕棉九厂门口的坡路，看见一个姑娘推着自行车上坡，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看着沉甸甸的，姑娘推得十分吃力，脸都憋红了。他见状，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帮她把自行车扛上了坡，还细心地叮嘱她“坡陡慢走，注意安全”。那姑娘当时连声道谢，眉眼清亮，正是眼前的白秀莲。

另一边的徐宝锋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是宝鸡市金渭商业局的办事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手里捧着本《五金交电购销手册》看得入神，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赵春雨早就跟徐宝锋打过照面。她舅舅是商业局分管五金交电的领导，常来蔡家坡的供销社查货，徐宝锋偶尔会跟着一起来。有一次，她正在供销社旁边的修理铺帮师傅递工具，满身油污，却干得格外认真，徐宝锋路过时，还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徐宝锋偶然抬头，恰好瞥见赵春雨揣在兜里的扳手露出半截铜色，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妹子也懂五金？”

赵春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爽朗又大方：“瞎鼓捣呗！咱蔡家坡的农机修理铺离不开这东西，我从小就跟着师傅学过两手，简单的故障还能应付，换个螺丝、修个阀门啥的，都不在话下。”

徐宝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认真道：“现在五金胶业缺口确实大，农机、基建都得用，是个好门路。你要是真打算开五金铺，可得多琢磨琢磨货源和销路，好好干准能成。”他常年跟五金交电打交道，对市场行情了如指掌，说的都是实在话。

赵春雨心里一喜，连忙问道：“哥，那你觉得啥样的配件最抢手？我要是进货，该往哪跑？”

徐宝锋耐心地跟她讲解起来：“农机上用的密封胶、专用扳手、油封这些，缺口最大。还有基建用的镀锌螺丝、水管阀门、环氧树脂胶，也很抢手。货源的话，西安的五金批发市场种类全，价格也公道，你可以去看看。”

白秀莲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嘴：“春雨，要是去西安进货，路上可得小心，不行就让你舅舅陪着去。”

“知道啦秀莲，我心里有数。”赵春雨笑着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五金铺热热闹闹的景象。

两人吃得差不多时，老李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过来，不由分说就硬塞进她们手里：“路上吃，刚烙好的油旋馍，层层酥脆，香得很！”老李的脸上满是淳朴的笑容，“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俩是咱蔡家坡的好苗子，往后干事业，叔支持你们！嫽扎咧！”

白秀莲和赵春雨连声道谢，手里的油纸包还带着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她们揣着温热的油旋馍走出面馆，晚风里满是麦香和烟火气，还有铁路旁特有的金属与尘土气息。夕阳已经落下，天边泛起淡淡的晚霞，把蔡家坡的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谁也没注意到，白秀莲家西厢房的旧木箱里，一堆褪色的布料底下，藏着一本泛黄卷边的《纺织工艺入门》。那是父亲当年托人从西安捎来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父亲的批注，还有她自己画的草图，早就被她翻得烂熟。这些年，她不仅跟着父亲学会了裁剪缝纫，还偷偷琢磨着纺织技术，她心里清楚，光做裁缝铺远远不够，她想让蔡家坡的棉花，变成优质的棉纱，再织成漂亮的布料，真正让乡亲们受益。

而赵春雨的那枚扳手，不仅被她磨得锃亮，背后还刻着小小的“春”字，那是她特意找铁匠师傅刻的，算是给自己的念想。这些日子，她早已悄悄摸清了宝鸡周边几个农机厂的五金需求，哪个厂缺什么配件，哪个型号最抢手，她都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心里自有一本账。她知道，开五金铺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得摸清市场，找好货源，还得讲诚信，才能把生意做长久。

邻桌的王岐明听见白秀莲说想办纺纱厂，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莫名地一动。他在陕棉九厂干了好几年机修，对纺纱机了如指掌，要是白秀莲真办厂，说不定自己还能帮上忙。他把这话悄悄记在了心里，眼神忍不住又往白秀莲的方向望了望，恰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白秀莲的脸颊忽然发烫，赶紧低下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徐宝锋则在手册上圈出了“农机配件”一栏，想着下次可以给这爽朗的妹子多提些行情，要是她进货遇到困难，自己也能帮着搭搭线。他觉得赵春雨性格泼辣，做事踏实，又有想法，开五金铺肯定能成。

夕阳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蔡家坡的铁路旁，她们并肩走着，脚步轻快而坚定。手里攥着各自的“念想”，一个是温润的裁缝尺，一个是沉甸甸的扳手，脚下的路通向充满希望的远方，也通向属于她们的、热气腾腾的人生。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塬上特有的气息，仿佛在祝福这两个勇敢的姑娘，愿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

第二章 纺车初试

1981年的关中早春，风还带着塬上未散的寒冽，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疼，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蔡家坡的土路。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几个残破的鸟巢，在风里摇摇欲坠。白秀莲站在树下，裹了裹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棉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五个妇女围着一台老旧的土织布机忙活，木梭子“咯吱咯吱”穿梭，大半天只织出半匹粗布，那布面粗糙，拿到供销社也只换得五毛钱。

她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制裁缝尺，尺身的温润包浆里，藏着父亲临终前的话：“咱蔡家坡，早年间是渭北纺织重镇，陇海铁路通了后，多少布庄靠塬上的棉花发家……”风卷着尘土再次掠过，白秀莲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村里的媳妇们守着土织布机挣辛苦钱，日子紧巴巴；城里的布料凭票供应，样式陈旧得晃眼，远不如自家塬上的棉花织出的布柔软实在。她想起四年前在老李家臊子面馆和赵春雨许下的约定，心里腾地燃起一团火，办纺纱厂，让蔡家坡的棉花变成好纱，让乡亲们的日子松快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住。白秀莲转身快步回家，西厢房是父亲生前的工作室，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蹲在旧木箱前，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生锈的铜锁，箱底的蓝布包里，是她这些年做零活、缝衣服攒下的全部积蓄。她一张一张数着，指尖微微发颤，最终确认是三百二十块钱。这笔钱对于办厂来说杯水车薪，可她看着箱子里父亲留下的剪刀和软尺，眼神愈发坚定。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土灶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通红。白秀莲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妈，我想办个纺纱厂。”母亲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灶台上，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担忧：“秀莲，你疯了？咱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懂啥纺纱？别到时候钱没了，还惹一身麻烦！”

“妈，我没疯。”白秀莲拉住母亲粗糙的手，“咱塬上的棉花好，城里布料紧缺，办纺纱厂肯定有出路。这三百二十块钱是我攒的，我想先试试。”母亲沉默许久，看着女儿眼里的执拗，终究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干就干，妈支持你。只是别太苦了自己。”

得到母亲的支持，白秀莲立刻去找表哥李伟。表哥在村里农机站干活，懂点机械维修，听了她的想法，当即拍大腿：“这主意好！咱这棉花窝子，就缺个纺纱厂！”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揣着钱往宝鸡旧货市场赶。

宝鸡城郊的旧货市场，各种废旧机器堆得像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两人转了两天，腿都走酸了，嗓子也喊哑了，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发现两台报废的纺纱机。机器锈迹斑斑，轴歪了，电机也烧了，表哥皱着眉：“这机器怕就是废铁了，修起来费劲。”白秀莲却舍不得放手，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能修，只要能转起来就行。”

她找到机器的主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软磨硬泡砍价，从三百块降到两百八十块，最终成交。付完钱，手里只剩四十块，刚好够雇三轮车把机器拉回蔡家坡，卸在自家后院的闲置厂房里。看着这两台破机器，母亲又忍不住叹气：“这能行吗？”白秀莲笑着安慰：“肯定行，等岐明哥来了，就有办法了。”

消息传到陕棉九厂时，王岐明正在检修纺纱机主轴。这几年，他早已从年轻机修工熬成技术骨干，一手修机器的本事在车间无人不夸。听说白秀莲淘回两台废机器要办厂，他心里咯噔一下，下班铃一响，来不及换衣服就蹬着自行车往蔡家坡赶。

赶到时，天已经擦黑，后院厂房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白秀莲正对着机器发愁，听见推门声，抬头看见王岐明，眼睛瞬间亮了：“岐明哥，你可来了！快看看这机器还能修不？”王岐明蹲下身，手指拂过锈迹斑斑的齿轮和歪轴，仔细检查了半个钟头，眉头渐渐舒展：“能修，轴得校正，电机换个线圈，齿轮打磨除锈就行，这些零件我厂里有。”

当晚，王岐明就打开带来的工具箱，扳手、螺丝刀、砂纸、润滑油摆了一地。厂房里没有电灯，白秀莲点起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把零件一个个拆下来，用砂纸仔细打磨，满手油污蹭到额角也浑然不觉。白秀莲递上毛巾，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暖烘烘的。“秀莲，你看这纱锭，松紧度得调匀，不然纺出的纱粗细不一。”王岐明拿起一个纱锭讲解，“电机线圈我明天从厂里带过来，很快就能修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岐明成了后院厂房的常客。白天在陕棉九厂上班，晚上骑车赶来帮忙，有时忙到后半夜，煤油灯的光常常亮到天明。母亲看在眼里，悄悄跟白秀莲说：“岐明这娃，实心实意对你，是个可靠人。你要是能跟他好，妈也放心。”白秀莲听着，脸颊发烫，低头给王岐明端去温好的米汤，看着他仰头喝下，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暖意。

机器修好那天，阳光格外好，透过厂房窗户洒进来，落在崭新的零件上。王岐明拉着白秀莲的手，教她开机、调纱锭、看转速：“这机器跟人一样，得定期保养，润滑油不能少。以后有啥问题，随时喊我。”白秀莲看着他满是油污却明亮的眼睛，用力点头。没过多久，在双方家人撺掇下，两人确定了关系，王岐明成了纺纱厂名副其实的技术顾问，白天上班，晚上依旧雷打不动来帮忙，从没喊过累。

纺纱厂要开工，第一步是收棉花。关中早春的风依旧刺骨，白秀莲骑着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大布袋，挨家挨户去收棉花。风刮得她脸通红，手冻得僵硬，连车把都握不稳。王岐明看在眼里，主动接过扛棉包的活：“你骑车就行，棉包我来扛。”他把沉甸甸的棉包甩到肩上，大步流星跟在车后，汗水浸湿了衣衫，却笑着说“不沉”。

收棉花时，总有棉农嫌出价低不肯卖。张婶抱着竹篮里雪白的棉花，摆着手说：“妹子，你这价钱，不如拉去宝鸡卖得高！我辛辛苦苦种的，可不能吃亏。”白秀莲耐着性子解释：“张婶，我这刚办厂，资金紧张。你把棉花卖给我，以后织布用纱，我给你优惠。等厂子规模大了，收购价肯定往上提。”张婶还是摇头，王岐明这时笑着上前，递过一支烟：“张婶，咱都是乡里乡亲，秀莲办厂也是为了大家。以后棉花不用往远拉，省时省力。厂子办好了，还能给村里年轻人找活干，日子不就红火了？”他说话实在，带着西北汉子的诚恳，张婶琢磨半晌，终于点了头：“行，看在你面子上，我卖给你。”

靠着这样的软磨硬泡，白秀莲总算收够了第一批棉花。可新的难题又来了，她只会裁剪缝纫，对纺纱技术一窍不通。她骑着自行车跑了三趟西安纺织厂，蹲在厂门口等老师傅下班，想拜师学艺。可人家要么摆摆手拒绝，要么开口就要几百块学费，把她拦在了门外。

回到家，白秀莲急得睡不着觉，眼圈都熬黑了。王岐明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第二天悄悄从厂里带回一本泛黄的《纺纱技术手册》：“这是厂里的内部资料，你先看着，不懂的我给你讲。”这本手册成了白秀莲的救命稻草，她白天忙着收棉花、看机器，晚上就着煤油灯逐字逐句啃。手册上的专业术语晦涩难懂，她就用铅笔做记号，等王岐明晚上来教。王岐明耐心讲解，从棉花筛选到纱锭调试，从机器保养到故障排除，手把手教她操作。

过了没多久，王岐明又带来一个好消息，他托关系联系上了陕棉九厂的退休老师傅张师傅。张师傅有几十年纺纱经验，技术过硬，听说白秀莲一个农村姑娘敢办厂，很是佩服，愿意来当技术总监，而且不要高工资，只盼着把手艺传下去。

那天，白秀莲特意换上新做的蓝布褂子，跟着王岐明去宝鸡接张师傅。张师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到厂房，就直奔纺纱机，伸手转动纱锭，听着机器的声响，又仔细检查了各个部件，满意地点头：“这机器修得不错，小伙子手艺可以。丫头，你有魄力！好好干，咱蔡家坡的纺织业，说不定就能在你手里复兴喽！”

张师傅一来，就立刻投入工作。他教白秀莲筛选棉花，告诉她什么样的棉花纺出的纱韧性好；教她弹花，让棉花变得蓬松均匀；还制定了严格的操作流程，要求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在张师傅的指导下，第一台纺纱机终于嗡嗡转了起来，雪白的棉花变成细长的棉纱，缠绕在纱锭上，像银河落进了厂房。

早春的风还在刮，厂房外寒意阵阵，厂房里却暖烘烘的。纺纱机转动的声音，混合着机器的轰鸣和人的笑声，奏响了希望的序曲。白秀莲看着那缕雪白的棉纱，看着身边满身油污却眼神明亮的王岐明，看着张师傅忙碌的身影，又想起几年前在臊子面馆和赵春雨许下的约定，眼眶忽然热了。

她知道，创业路才刚刚开始，往后还会有无数困难。但只要有王岐明的支持，有张师傅的指导，有乡亲们的帮衬，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她一定能把纺纱厂办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蔡家坡的棉花纺出的纱，织成了五颜六色的布，销往西安、宝鸡，甚至更远的地方。塬上的花开了，乡亲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第三章 五金萌芽

1984年的宝鸡城，红旗路两旁的白杨树抽枝展叶，嫩绿叶片在春风里轻晃，投下斑驳树荫。树荫下的供销社里，货架锃亮，五金柜台的螺丝、扳手、铁钉分门别类码得整齐，金属锈味与肥皂清香混出计划经济年代独有的烟火味。赵春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细密毛边，正麻利地给一位师傅递过活络扳手，动作娴熟又机械。当了大半年临时工，她每天重复收货款、理货架、记台账的活计，日子沉闷得像一潭死水，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寄回家二十块，剩下的刚够糊口。最让她憋闷的，是总能看到农机厂的师傅们攥着皱巴巴的购货单，在柜台间来回奔波，眉头拧成疙瘩。

“同志，有12毫米的六角镀锌螺丝吗？农机上用的，精度得够！”一位穿蓝色工装、满身油污的师傅趴在柜台上，语气急切。赵春雨翻了翻货架底层的铁盒，摇头道：“只有8毫米和10毫米的，12毫米的刚卖完，得等下个月进货。”师傅急得直跺脚：“这可咋整？机器等着修呢，缺了这螺丝，地里的活都要耽误！”

还有次，几位基建队工人来买耐高压的密封胶，说要修输水管道。可供销社只有普通补漏胶，根本满足不了工程需求。“你们这供销社也太不全乎了！”一位工人忍不住抱怨，“跑了三家，连个正经工业密封胶都没有，耽误工期谁负责？”

看着他们失望离去的背影，赵春雨心里不是滋味。她兜里的铜质扳手被摩挲得锃亮，边缘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背面刻的小小“春”字隐约可见。这是高中毕业时，在宝鸡五金厂当技术员的舅舅捎来的，也是她和白秀莲在老李家臊子面馆的约定见证，那天两人蹲在面馆门口大槐树下，就着一碗红油飘香的臊子面，拉钩发誓要让岐山人把日子过红火。可如今，白秀莲的纺纱厂在蔡家坡早已有声有色，自己却困在供销社方寸之地，空有闯劲无处施展。

轮休日清晨，赵春雨骑上半旧的“永久”自行车回蔡家坡。车链条松动，蹬起来“咯吱咯吱”响，她一路蹬得满头大汗，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刚到村头，就望见白秀莲的纺纱厂已从后院厂房改成两间崭新砖房，外墙刷得平整，窗户装着明亮玻璃，门口木牌上“蔡家坡精细化纺纱厂”的红漆字样格外醒目。

厂房里，两台纺纱机“嗡嗡”高速运转，雪白棉纱缠在纱锭上堆得像小山。白秀莲穿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忙着给工人分配任务，额头渗着汗珠，脸上却挂着明亮笑容。见到赵春雨，她快步迎上来拉着她坐下，倒了杯温水：“春雨，你可算回来了！快喝点水歇歇！”

赵春雨喝着温水，由衷赞叹：“秀莲，你这厂子规模大多了！”白秀莲笑着摆手：“还行，咱的纱质量好，订单排到下个月了！”说着眉头轻皱，“就是机器维修麻烦，上次一个纱锭轴承坏了，跑了三个供销社都没找到合适的，耽误好几天生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赵春雨心里的迷雾。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秀莲，我知道要干啥了！”她掏出铜扳手，语气激动，“现在农机厂、基建队、你的纺纱厂都缺配件，宝鸡的店铺品类太单一，我要开千顶鹤胶业大全店，小到螺丝铁钉，大到阀门电机，啥工业配件都备齐，让师傅们不用跑冤枉路！”

白秀莲听得眼睛放光，使劲点头：“好主意！宝鸡搞基建，五金是刚需，咱互相帮衬，就是双赢！”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货源聊到选址，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白秀莲留她吃饭，王岐明炖了鸡汤，饭桌上白秀莲叮嘱：“春雨，开店要讲诚信，不能卖假货，价格要公道。”赵春雨点头：“秀莲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返回宝鸡的路上，赵春雨满脑子都是开店的念头。她盘算着店铺选在靠近农机厂和基建工地的地方，货源去西安工业批发市场，资金自己攒点再跟家里借点，越想心里越踏实。

消息传到金渭商业局，徐宝锋正在核对购销报表。这几年他已成长为五金交电购销调度骨干，对关中五金市场供需了如指掌。听说赵春雨要开店，他当即绕路去供销社找她。

徐宝锋穿一身灰色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地问：“春雨，听说你要开五金店？”赵春雨点头：“是啊，有这想法。”等顾客走后，两人到门口树荫下，徐宝锋兴奋道：“你这想法太有眼光了！宝鸡城市建设正旺，工业五金需求旺盛，现有店铺要么品类不全要么价格虚高，你开店正好填补空白。”

赵春雨犯愁：“我没多少本钱，不懂进货渠道，营业执照也不知道咋办。”徐宝锋掏出一本蓝色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市场分析，记着紧缺配件型号、指导价和西安批发商联系方式，照着进货准没错。”赵春雨翻开一看，字迹工整，内容详实，心里一阵感动。徐宝锋补充：“我帮你谈赊账进货，营业执照也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绿皮火车去西安。火车里拥挤嘈杂，徐宝锋耐心讲解五金市场门道：“进货要看质量，螺丝镀锌层得均匀，扳手选碳素钢的，密封胶看耐温耐压参数。”他掏出样品手把手教她辨别好坏。

到达西安后，两人直奔城西工业五金批发市场。徐宝锋带着她一家家逛，用行话谈价格，帮赵春雨订下镀锌螺丝、高压密封胶、工业扳手、水管阀门和农机轴承，批发商给了优惠价还答应赊账三个月。

营业执照办理十分顺利，没几天赵春雨就拿到了“宝鸡市金渭区千顶鹤胶业大全店”的执照。选址时，两人选中一个紧挨着农机厂、斜对面是基建工地的十几平米铺面，月租金五十块。徐宝锋主动帮忙装修，刷墙、找平地面，赵春雨打扫卫生，忙了一个星期，铺面焕然一新，红底白字的木板招牌格外醒目。

1984年秋，桂花飘香时节，店铺正式开业。徐宝锋调休来帮忙，把货物分类摆整齐：螺丝装罐贴标签，扳手按用途挂墙，易碎品垫泡沫摆上层，角落设了“维修咨询角”。一切就绪，他吆喝：“师傅们走过路过别错过！千顶鹤胶业大全店开业啦！配件样样全，价格公道，质量有保障，假一赔十！”

很快，附近农机厂的老周冲进店里，攥着漏油的拖拉机油封急问：“妹子，有适配东方红拖拉机的高压密封胶和油封吗？”赵春雨接过油封看了型号，立刻递过对应产品：“这是原厂配件，绝对能用。”老周查看后满意道：“就是这个型号！价格能少点不？”赵春雨爽朗一笑：“给你便宜五毛，再送一卷生料带！”徐宝锋补充：“带工友来还能打九折。”老周当即付款，临走喊了声：“嫽扎咧！”

开店头几天，顾客渐渐多了起来。赵春雨记性好，能记住回头客常用配件，服务周到，诚信经营，店铺名声很快传开。

入冬后的一天傍晚，突降瓢泼大雨。赵春雨正准备锁门，浑身湿透的基建队工头老王冲进店里：“赵老板，有急用的工程防水胶吗？排水沟漏了，今晚混凝土浇筑要泡汤了！”赵春雨立刻找出两桶高标号防水胶递过去：“这胶耐水泡、粘性强，保准管用。”老王犯愁：“这么大的雨，咋运回工地？”

这时徐宝锋恰好路过，见状说：“我去推自行车，咱俩送王师傅回工地。”赵春雨找了块厚塑料布裹紧胶桶，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老王坐在后座扶着胶桶，冒着大雨往工地赶。乡间土路泥泞打滑，每推一步都十分费力。

半个多小时后赶到工地，老王感动得热泪盈眶：“太谢谢你们了！以后基建队的五金配件全从你家订！”从工地回来，两人冻得嘴唇发紫，赵春雨烧了热水给徐宝锋：“快喝点暖暖身子。”徐宝锋笑着说：“多一个长期客户，你店的根基更稳了。”

没过多久，老王就带着采购清单来店里，订了一大批配件还签订长期合同。徐宝锋把一本《宝鸡市基建项目名录》递给赵春雨：“这是内部资料，照着找客户精准得很。”

赵春雨捧着名录，心里踏实又温暖，抬头对徐宝锋说：“自从我决定开店，你就一直帮我，找货源、办执照、搞装修、拉客户，你帮我太多了。”徐宝锋眼神真诚：“不用谢，你做事认真诚恳，肯定能把店办得越来越好。”

赵春雨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她看着店里整齐的货架、满满的配件和墙上“假一赔十”的告示，心里充满希望。她的千顶鹤胶业店，像一颗刚萌芽的种子，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在徐宝锋的帮扶下，在自己的踏实肯干中，慢慢扎根生长。而她和白秀莲当年的约定，也在这叮叮当当的五金碰撞声里，一步步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第四章 风雨同舟

1988年夏末，关中平原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乌云像打翻的墨汁，瞬间染黑整片天空，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窗户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场暴雨连下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蔡家坡的土路被泡得泥泞不堪，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窝，拔出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田间的玉米地被雨水淹没，玉米秆歪歪斜斜地倒在水里，村民们看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给庄稼带来灾难，也给白秀莲和赵春雨刚刚起步的事业，浇上了一层透骨的寒霜。

白秀莲的纺纱厂早已今非昔比。经过四年打拼，厂房从当初的两间砖房扩建到三倍大，足足六十多平米，八台纺纱机整齐排列在车间里，像一排待命的士兵。三十多个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各司其职，有的负责喂棉，有的监控机器运转，有的整理纺好的棉纱，车间里“嗡嗡”的机器声此起彼伏，热闹而有序。这几年，白秀莲一直坚持“质量第一”的原则，纺出的棉纱粗细均匀、韧性十足，不仅供着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织布户，还拿下了西安、宝鸡多家布庄的长期订单，甚至有甘肃、宁夏的客户慕名而来订货。生意红火得让乡亲们眼红，都说白秀莲是“蔡家坡的女能人”。

可谁也没料到，仓库的屋顶成了致命的隐患。当年建厂时资金紧张，仓库屋顶用的是便宜的松木椽子，上面铺了一层瓦片。这几年经过常年风吹日晒、雨雪侵蚀，松木椽子早已松动腐朽，瓦片也裂了不少缝隙，只是平时没怎么下雨，一直没出大问题，白秀莲想着等秋收后再彻底修缮，没太放在心上。

暴雨下到第二天中午，白秀莲正在车间检查棉纱质量，突然听到仓库传来工人的呼喊：“白老板，不好了！仓库漏水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着工人冲进仓库。只见屋顶的缝隙里，雨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滴，起初只是零星两三处，可没过多久，渗水点就变成了七八处，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落在堆积如山的棉纱上。

白秀莲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指挥工人：“快！拿盆桶来接水！把靠近漏水点的棉纱往旁边挪！”工人们七手八脚找来各种容器接水，又合力搬运棉纱，可雨水越下越大，渗水点越来越多，根本挡不住。等他们把能挪的棉纱都搬到干燥的地方时，大半棉纱已经受潮结块，原本雪白蓬松的棉纱变得湿冷沉重，指尖一捏全是黏腻的潮气，有些角落里的棉纱甚至长出了细小的绿霉，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白秀莲看着这些受潮的棉纱，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些棉纱是她半个月前刚收的新棉纺的，花了近万元本钱，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五千斤细纱是西安大客户刘老板订的货，刘老板做内贸生意，订单量大，价格给得高，还提前付了两千块定金，约定这几天就来提货。现在棉纱受潮发霉，根本没法交货，不仅要退还定金，还可能要赔偿损失。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三天一早，雨还没停，刘老板就带着技术员如约找上门。白秀莲硬着头皮把他们领到仓库，看着受潮发霉的棉纱，刘老板拿起一根轻轻一拉，“啪”的一声就断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白老板，你这纱的质量也太差了！韧性和之前的样品差太远，还有这么重的霉味，我怎么拿去销售？这订单我没法收货，只能取消，定金我让财务退给你。”

“刘老板，实在对不起，这是暴雨漏水导致的，我真不是故意的。”白秀莲红着眼眶，不停地道歉，“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重新纺纱，一定按时交货！”

“算了吧。”刘老板摇头，语气坚决，“订单耽误不起，我已经联系了其他厂家。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说完，他带着技术员转身就走，留下白秀莲一个人站在仓库里，心里像被重锤砸过一样，痛得喘不过气。

订单取消的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工人们人心惶惶，私下里议论纷纷。“订单黄了，咱们的工资还能发吗？”“听说厂里欠了棉农三万多棉花款，这下可咋整？”“要不咱们还是另找活干吧，别到时候工资都拿不到。”

白秀莲心里比谁都急。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等着发，棉农的棉花款也到了结账的时候，这单大订单泡汤，厂里的资金链瞬间断裂，连进新棉花的钱都没有了。那段时间，她急得满嘴燎泡，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天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发霉的棉纱发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王岐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下班都往厂里跑，安慰她、鼓励她，可白秀莲还是提不起精神。

几乎是同一时间，宝鸡红旗路的“千顶鹤胶业大全店”也炸开了锅。赵春雨的店早已从当初十几平米的小铺面，扩建成三十多平米的大店，货架上摆满了螺丝、扳手、电机、水泵、电线电缆，甚至还有小型农机配件，生意越做越旺，每月纯利润能有几百块，比在供销社当临时工强多了。可谁也没想到，一批从河南进的镀锌螺丝，让她栽了个大跟头。

这批螺丝是她上个月从一个河南批发商那里进的，价格比市场价便宜不少，当时她还觉得捡了个便宜。可没过多久，就有客户陆续找上门来退货。这天上午，宝鸡农机厂的张师傅攥着一把生锈的螺丝，怒气冲冲地冲进店里，把螺丝往柜台上一摔，嗓门大得震耳朵：“赵老板，你这是卖的假货吧？我上星期在你这儿买的螺丝，刚装在农机上没两天就锈迹斑斑，今天机器运转时，螺丝突然断了，差点造成事故！耽误干活的损失你赔？”

话音刚落，七八个客户陆续赶来，手里都拎着生锈的螺丝，有的还带来了损坏的机器零件。“赵老板，我买的螺丝也生锈了，你得给我退货退款！”“我这螺丝拧的时候直接滑丝了，害得我白忙活半天！”“你不是说假一赔十吗？现在卖假货，就得按承诺赔偿！”

店里瞬间挤满了人，抱怨声、指责声此起彼伏，引得路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对着店里指指点点。赵春雨拿着生锈的螺丝，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这批螺丝肯定是质量不合格，镀锌层太薄，根本不防锈。可这批货花了她两千多块钱，占了店里流动资金的一大半，要是全退了，店里的资金周转肯定要出问题，甚至连正常进货都成了难事。

“各位师傅，实在对不起，是我进货时没把好关，让大家受损失了。”赵春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大家放心，今天所有生锈的螺丝都全额退货退款，造成的损失我也会承担。我向大家保证，以后绝对严把质量关，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光退货退款不行，你还得赔偿我们的损失！”张师傅不依不饶，“我因为这破螺丝，耽误了一天工期，损失了好几百块！”

就在赵春雨手足无措的时候，徐宝锋恰好下班路过店里，看到店里吵吵嚷嚷的样子，立刻走了进来。他了解情况后，一边给客户们递烟倒水，一边诚恳道歉：“各位师傅，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没把好进货质量关。今天大家的损失，我们全部承担，螺丝全额退款，另外每个人再赔偿五十块钱的误工费。以后我们会建立严格的进货验收制度，每一批货都先检测质量，合格了再上架销售。大家都是老客户，希望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徐宝锋的话条理清晰，态度实在，赔偿方案也合理，客户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行，看在你这同志的面子上，我们就再相信你们一次。”张师傅接过退款和赔偿金，语气缓和了不少。

等客户们都散去后，赵春雨坐在柜台后，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徐宝锋，都怪我太草率了，没仔细检查就进货，不仅赔钱，还砸了店里的招牌。”

“做生意哪有不踩坑的，吃一堑长一智。”徐宝锋拿起一根生锈的螺丝，语气沉稳，“这批螺丝明显不合格，必须找批发商退货索赔。”

他凭着商业局的供销网络，很快查到了河南批发商的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第二天一早，徐宝锋就带着赵春雨坐上了去河南的火车。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批发商。起初，批发商还想推诿扯皮，说螺丝生锈是客户使用不当造成的，跟产品质量无关。

徐宝锋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国家五金产品质量标准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款说：“老板，你自己看看，国家标准规定镀锌螺丝的镀锌层厚度不能低于8微米，你这批螺丝的镀锌层只有3微米，明显不合格。我们已经找质量检测部门做了鉴定，这是检测报告。要么你全额退货退款，再赔偿我们的损失，要么我们就向工商部门举报，到时候你不仅要赔钱，还得吊销营业执照，你自己选。”

批发商看着检测报告和徐宝锋坚定的眼神，顿时慌了神，连忙点头：“行，我退钱，我赔偿！”最终，批发商不仅全额退还了两千多块钱的货款，还赔偿了一千五百块钱的损失。

拿到钱的那一刻，赵春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白秀莲。她揣着刚要回来的三千五百块钱，骑着自行车，冒着还没完全停的小雨，赶回了蔡家坡。

冲进纺纱厂的车间时，白秀莲正和工人一起整理刚织好的土布，那是王岐明想出来的办法，把没完全受潮的棉纱织成土布，虽然卖不上高价，但至少能减少一些损失。白秀莲穿着沾满棉絮的工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疲惫，看到赵春雨，她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春雨，你咋来了？”

“秀莲！”赵春雨快步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钱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找批发商要回来的货款和赔偿款，一共三千五百块，你先拿去给工人发工资，再进点新棉花，别让厂子停了工。”

白秀莲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又看了看赵春雨真诚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春雨，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你店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也需要钱周转。”

“啥你的我的！”赵春雨按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咱是一起在臊子面馆许过愿的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店里现在已经没事了，钱也追回来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当姐妹！”

白秀莲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赵春雨，肩膀微微发抖，泪水打湿了赵春雨的肩膀：“春雨，谢谢你……”

这笔钱就像一场及时雨，解了纺纱厂的燃眉之急。白秀莲用这笔钱给工人发了工资，稳定了人心，又进了一批新棉花，让工厂重新运转起来。而徐宝锋也没闲着，他凭着在商业局的人脉，联系了宝鸡几家农机厂和建筑公司，带着负责人来纺纱厂考察。

“各位老板，你们看，白秀莲的土布厚实耐用，透气性好，价格公道，做机器罩、工装、劳保服再合适不过了。”徐宝锋指着刚织好的土布，向负责人介绍，“而且她做人实在，做生意讲诚信，跟她合作绝对放心。”

负责人当场查看了土布的质量，用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韧性，又询问了价格，都十分满意。其中一家农机厂的负责人当场就订了五千多米土布，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白老板，以后我们厂的劳保服布料，就从你这儿订了！”

其他几家公司也纷纷下单，一下子就消化了大部分土布库存。白秀莲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王岐明也没闲着，他利用自己在陕棉九厂的技术经验，帮着白秀莲彻底改造仓库。他找人重新搭建了钢筋混凝土屋顶，装上了通风除湿设备，地面也铺了水泥，还制定了严格的仓库管理制度，规定棉纱要分类堆放，远离潮湿墙面，每天定时检查仓库湿度。经过改造后的仓库，再也不用担心棉纱受潮了。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给蔡家坡的塬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工人桂英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笑着走进车间：“白老板，赵老板，快尝尝！我婆婆特意给你们擀的面，薄筋光，煎稀汪，多放了你们爱吃的油泼辣子！”

白秀莲和赵春雨坐在车间的板凳上，接过面条，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白秀莲往赵春雨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臊子：“春雨，多吃点。”

赵春雨吸溜着面条，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嗯，真香！还是家里的臊子面好吃！”

王岐明默默递过一块手帕，让白秀莲擦汗，徐宝锋则在一旁清点刚签订的订单，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容。夕阳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而坚定的画。

这场风波过后，白秀莲的纺纱厂靠着土布打开了农村和劳保市场，生意比之前更红火了。她吸取了教训，不仅重视产品质量，还加强了厂房和仓库的维护，制定了完善的应急预案，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问题。而赵春雨的千顶鹤胶业店也建立了严格的进货验收制度，每一批货都要先检测质量，合格后再上架销售，还推出了“正品保障”服务，名声越来越响，客户也越来越多。

风雨过后，蔡家坡的塬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田野里的庄稼经过雨水的滋润，重新焕发生机，绿油油的一片。白秀莲和赵春雨坐在纺纱厂的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夕阳，相视一笑。

当年在臊子面馆许下的“把日子过红火”的约定，在一次次风雨同舟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触手可及。她们知道，往后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还会有风浪，但只要姐妹同心，夫妻携手，互相扶持，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而这份在风雨中淬炼出的姐妹情、夫妻情，也像陈年老酒一样，愈发醇厚，愈发珍贵。

第五章 歧路花开

1992年的春风，裹挟着邓小平南巡讲话的浩荡暖意，吹遍了关中平原。市场经济的浪潮汹涌而来，宝鸡城里的基建工地塔吊林立，渭河桥南的高新区正举行开工典礼，推土机的轰鸣与铁轨的哐当声交织成变革的交响。蔡家坡的土塬上，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连老李家臊子面馆的红油汤里，都飘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热闹，往来食客的闲谈中，满是“下海”“承包”“开发区”的新鲜词汇。

白秀莲的纺纱厂早已今非昔比，昔日的砖房厂房扩建三倍，青砖围墙圈出规整厂区，门口挂着“蔡家坡精细化纺纱厂”的崭新木牌。车间里，六台新引进的细纱机并排运转，银亮的细棉纱像流水般缠绕成锭，均匀得看不出一丝杂质。王岐明从陕棉九厂请来了退休老技师张师傅，带着工人反复调试工艺，光是纱锭松紧度就琢磨了半个月，终于让细棉纱支数稳定在40支以上，达到出口标准。如今，厂里的棉纱不仅供应宝鸡、西安的老牌布庄，还顺着陇海铁路远销甘、宁，甚至通过外贸公司搭上出口线，订单像雪片般飞来。白秀莲每天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别着钢笔和质量检测表，在车间逐台机器巡查，手里的裁缝尺早已换成纱线张力仪，眼神清亮，眼角的细纹透着岁月沉淀的干练。

“秀莲，这批销往兰州的货张力达标、条干均匀，张师傅都夸是咱厂最好的一批。”王岐明拿着检测报告走来，额角渗着汗珠，工装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这几年，他从陕棉十九厂的技术骨干，变成纺纱厂技术厂长，每天泡在车间里，比工人还辛苦。

白秀莲接过报告仔细查看，满意点头：“让包装组赶紧打包，别耽误明天的火车。跟工人们说，越是订单多越不能马虎，每批纱都要抽样检测，不合格的坚决不出厂，咱蔡家坡纺织的招牌不能砸。”

而赵春雨的脚步，比这春风跑得更快。宝鸡基建大发展的风口正盛，高新区建设、宝中铁路施工、城市道路扩建，五金胶业需求呈爆发式增长。她果断将“春雨五金胶业大全”升级为“千顶鹤胶业批发部”，租下红旗路中段两层铺面，一楼摆货、二楼办公，门口铁皮招牌锃亮醒目。她打通西安、兰州货源渠道，直接从厂家拿货跳过中间商，价格比同行低一成，还新增电机、水泵、工程管材等大件商品。每天店里车水马龙，送货货车进进出出，赵春雨穿着时髦西装套裙，踩着半高跟皮鞋，手里计算器噼啪作响，嗓门依旧洪亮，眉宇间满是生意人特有的干练与果决。

“徐哥，宝鸡桥梁厂的高强度螺栓订单，预付款就两万，够咱进三车货了！”赵春雨拿着订单冲进办公室，难掩兴奋。徐宝锋已从商业局辞职，成了批发部专职经理，正整理《宝鸡基建项目名录》，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工地需求。

“好样的！”徐宝锋推了推眼镜，“但这货得从西安正规厂家拿，不能图便宜找小作坊，出问题咱赔不起。”

赵春雨摆摆手：“放心，西安这家是军工背景，质量靠谱。我打算下个月在虢镇、凤翔开两家分店，抢占周边县城市场，现在连锁批发才是做大做强的路子。”

徐宝锋犹豫：“这么快？店里生意够忙了，分店的人手和货源都跟不上吧？”

“跟不上也要上！”赵春雨语气坚定，“市场经济不等人，浙江都在建五金城了，咱再不发力迟早被淘汰。”

这天，四人约在老李家臊子面馆小聚道贺。面馆依旧热闹，小李接手生意后手艺不输父亲，红油臊子香气更浓。四人围坐靠窗位置，桌上摆着西凤酒、凉拌黄瓜、酱牛肉，还有两碗红油汪汪的臊子面，撒着翠绿葱花和焦黄煎蛋。

“为咱两家生意红火，干杯！”王岐明端起酒杯，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纺纱厂刚拿外贸订单，胶业批发部也扩大规模，日子像这杯酒般醇厚。

四人碰杯后，赵春雨提起开分店的事，两人顿时因经营理念吵了起来。

“秀莲，我下个月在虢镇开分店，你觉得咋样？”

白秀莲立刻皱眉，筷子重重敲了敲碗沿：“你这女子太冒失！批发部才半年，市区市场还没吃透，货的质量把控得过来吗？做生意跟种庄稼一样，得深耕细作，哪能急功近利！”

赵春雨声音提高八度：“秀莲，现在是市场经济，要抢占先机！宝鸡多少基建项目？胶业缺口多大！我现在不开分店，市场被别人占了就晚了！你守着老一套抓质量、慢扩张，迟早被淘汰！”

“我这不是老一套！”白秀莲脸颊涨红，“细棉纱工艺复杂，从选棉到纺织哪步错都不行。我引进新机器花八万，请技师花一万，调试工艺用三个月，现在订单多更要保质量。上次西安布庄因咱纱好加了三成订单，这就是口碑！盲目扩产只会自砸饭碗！”

“口碑重要，市场更重要！”赵春雨往前探身，“南边老板都趁风扩张，浙江店口都建五金城了，年产值十几个亿！你太保守，放着好机会不抓太可惜了！”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旁边桌食客纷纷侧目。老李叔端着茶壶打圆场：“俩妹子别吵了，都是为日子好，喝口茶消消气。”

王岐明和徐宝锋相视苦笑，王岐明先放下酒杯：“秀莲说得对，纺纱厂工艺要求高，我在国企见过太多盲目扩产丢订单的例子，质量才是根本。”

徐宝锋却摇头：“春雨思路没错，基建需求爆发式增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市场经济不等人，开分店扩大规模、降低成本是顺势而为，连锁经营是大趋势。”

“可质量是底线！胶业关系工程安全，分店货出问题不仅砸招牌，还可能出安全事故！”王岐明坚持道。

“所以要建统一进货和质检制度！总仓配货、分店设质检员，管理到位就能兼顾规模和质量。”徐宝锋反驳。

眼看两人也要争执，王岐明拿起酒瓶斟满酒：“算了，都是为日子好，路子不一样而已。来，喝酒，只要能红火就是好路子。”

徐宝锋连忙附和：“对，各走各的路，往后互相帮衬。你厂里机器维修要五金，我店里工人工装要棉纱，正好互补。”

白秀莲和赵春雨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赵春雨夹起一大筷子面：“不吵了，跟你这老顽固吵不出结果，还是面香！”

“你才老顽固！”白秀莲嗔怪着，也夹了一筷子面，“不过这面确实嫽扎咧。”

气氛重回热络，白秀莲掏出刚满月儿子王晓飞的照片：“这娃乖得很，就是我和岐明陪他时间太少。”

王岐明眼里闪着期许：“等忙过这阵多陪陪你们娘俩。以后咱娃学纺织工程，精进工艺、引进设备，让蔡家坡细棉纱卖到全国！”

赵春雨笑着说：“巧了，我家晓峰也刚满百天。”她指了指徐宝锋怀里的婴儿，“咱娃以后当老板，跟着我闯市场，把胶业店开到宝鸡各县，再到西安、兰州开分公司，让‘千顶鹤’成为西北最大批发商！”

王岐明打趣：“那我厂里五金就从你家拿，可得给进价！”

“必须的！”赵春雨拍胸脯，“你厂里棉纱也得给我优惠，我店里工装、包装布都从你那订。”

四人说着憧憬，笑声此起彼伏。两个婴儿偶尔咿呀啼哭，像是回应大人们的期许。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小贩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工地轰鸣声交织成生机勃勃的时代画卷。

这时，几个穿西装、别着“高新区招商”徽章的年轻人走进面馆分发宣传册：“了解一下宝鸡高新区，国家级开发区，政策优惠，欢迎投资兴业！”

赵春雨眼睛一亮，接过宣传册细看：“税收减免三年，还提供贷款贴息？”她转头对徐宝锋说，“咱回头去高新区看看，合适的话把总仓建在那，物流方便还能享优惠。”

徐宝锋点头：“我明天就去打听。”

白秀莲也接过宣传册，却摇头：“我还是算了，纺纱厂离不开蔡家坡的棉花，这里的棉纤维长、韧性好，是最好的原料。而且工人都是本地人，干活踏实。”她心里清楚，纺织业要深耕本地优势，把产品做精做专。

夕阳西下，四人起身告别。白秀莲和王岐明赶回蔡家坡，赵春雨和徐宝锋去看高新区场地。站在面馆门口，赵春雨握着白秀莲的手：“秀莲，不管路子怎么走，有困难随时说，我一定帮你。”

白秀莲点头，眼眶微润：“你也是，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两辆自行车朝着不同方向驶去，一辆驶向蔡家坡的棉田和纺纱厂，一辆驶向宝鸡的城区和工地。经营理念不同，道路各有侧重，但那份高中时结下的情谊，对日子红火的期盼，从未改变。

歧路之上，各自花开。白秀莲像扎根沃土的白杨树，沉稳坚韧，深耕细作；赵春雨像搏击长空的海燕，敢闯敢拼，开拓疆土。她们的根，都深深扎在关中大地，扎在彼此守望的情谊里，从未忘记当年在臊子面馆，两个青涩姑娘拉着钩许下的心愿，把日子过红火，活出个人样来。

而这浩荡的时代春风，正吹拂着她们的梦想，让每一条道路，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第六章 商海浮沉

1998年的关中平原，风里似乎都带着几分焦灼的气息。沿海地区的纺织厂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依托流水线生产和规模化优势，产出的棉纱物美价廉，顺着陇海铁路、西宝公路源源不断涌入关中市场，像潮水般冲击着本地的中小纺织业。白秀莲的“蔡家坡精细化纺纱厂”首当其冲，曾经雪片般的订单锐减了大半，仓库里堆积的细棉纱渐渐垒成了小山，几乎占满了半个厂房。阳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蒙着灰尘的纱锭上，显得格外冷清。

这天上午，西安的老客户张老板带着一个年轻小伙找上门，手里拿着一张沿海厂家的报价单，脸上满是歉意。“白老板，实在对不住，”张老板搓着手，语气为难，“不是咱不想照顾本地生意，你家的纱质量确实好，可你看看，人家沿海厂的报价比你低三成，还包运费。我这布庄小本经营，实在扛不住这个差价啊。”

年轻小伙是张老板的儿子，刚接手生意，忍不住补充道：“白阿姨，现在市场上都认便宜货，咱要是还卖你家的纱，布价就得涨，客户都得跑光。你要是能降到这个价，我们还继续合作。”

白秀莲接过报价单，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心里清楚，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沿海厂家是靠化纤混纺和批量生产压低成本，可她的纱是纯棉花纺的，蔡家坡的棉花收购价就比沿海的化纤原料贵不少，根本降不到这个价位。“张老板，再商量商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给你再让五个点，不能再降了，再降就亏了。”

张老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白老板，真不行，五个点不够啊。”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我知道你不容易，可现在市场就这样，咱也没办法。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白秀莲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为了保住仅剩的几个客户，她不得不压低价格，陷入了“价格战”的泥潭。厂里的利润越来越薄，到后来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几个老工人私下找她谈心，眼神里满是担忧，有人甚至提出了辞职。白秀莲整天愁眉不展，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当年清亮的眉眼笼上了一层阴霾，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不少。

王岐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还在陕棉九厂上班，每天下班就往纺纱厂跑，帮着白秀莲处理厂里的事。他深知，这样的价格战迟早会拖垮工厂，必须找到破局之路。“秀莲，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王岐明坐在车间的板凳上，语气沉重，“降价就是慢性自杀，咱得想别的办法。”

白秀莲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能有啥办法？现在客户都认便宜，咱的纯棉花成本就高，跟人家比不了价格啊。”

“比不了价格，就比质量，比特色！”王岐明眼神坚定，“沿海的纱大多是化纤混纺，看着便宜，手感硬，不透气，洗几次就起球。咱的优势是纯棉花，蔡家坡的棉花日照足、纤维长，织出的纱手感柔软，吸湿性好，做内衣、床单最合适。咱不跟他们打价格战，走差异化路线！”

没过几天，王岐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从陕棉九厂辞职，全职加入白秀莲的纺纱厂。他打包好铺盖卷，搬进了厂区的宿舍，把家也安在了厂里。“秀莲，咱夫妻同心，没有迈不过去的坎！”王岐明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帮你把厂子盘活！”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着工人拆解、改造旧设备，把原来的粗纱机改成了细纱精纺机，又托上海的老战友，引进了先进的细纱精纺技术。为了调试工艺，他整天泡在车间里，吃住在厂里，有时甚至通宵不睡觉。工人休息时，他还在研究纱线的张力和支数，手里的工具磨得发亮，衣服上沾满了棉絮。“再调调，再调调，就能达到60支了！”他常常这样自言自语，眼里满是执着。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调试，新的细纱终于纺了出来。王岐明拿着纱锭，激动地跑到白秀莲面前：“秀莲，你看！这纱支数达到60支，比以前更细、更软，手感跟丝绸一样！”白秀莲接过纱锭，轻轻抚摸着，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

王岐明又帮白秀莲注册了“岐塬棉”商标，设计了崭新的包装，在包装上印上“绿色天然纯棉纱”“蔡家坡原产地”的字样，还附上了棉花的种植环境介绍。“咱要让客户知道，‘岐塬棉’就是优质纯棉的代名词！”他带着样品，骑着自行车跑遍了甘肃、宁夏的布庄，每到一家，都耐心讲解纯棉纱的优势，还免费提供样品让客户试用。有布庄老板试用后，发现“岐塬棉”织出的布手感柔软、透气性好，比沿海的化纤混纺纱好卖，渐渐开始回流下单。“岐塬棉”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不少注重品质的客户主动找上门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宝鸡的胶业市场也掀起了腥风血雨。看着赵春雨的“千顶鹤胶业批发部”生意红火，不少人跟风开店，街头巷尾的胶业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短短半年就新增了十几家。为了抢客户，有些小店动起了歪心思，从河北、河南的小作坊进货，卖的是劣质胶水、生锈螺丝、壁厚不足的管材，以极低的价格扰乱市场。

“赵老板，你家的密封胶比别家贵五块，我还是去那边买吧！”这天上午，老客户李师傅拿着别家的报价单，犹豫着转身离去。赵春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店里上演，店里的客流日渐稀疏，营业额直线下降。低价竞争她耗不起，正规厂家的货源成本摆在那里，可眼睁睁看着客户流失，又实在不甘心。

徐宝锋看她整天唉声叹气，心里也不好受。他从商业局辞职后全心投入批发部，看着赵春雨的难处，更是主动扛起了更多责任。“春雨，别急，我来帮你！”第二天，徐宝锋就带着铺盖卷搬到了批发部，住在了二楼的办公室里，成了她的全职“军师”。

他先花了半个月时间，跑遍了宝鸡的大街小巷，调研各个胶业店的货源、价格和客户群体，每天晚上都在灯下整理调研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本。“春雨，你看，”徐宝锋把笔记放在桌上，语气沉稳，“这些低价店卖的都是劣质货，胶水粘不牢，螺丝容易断，管材压力不够容易裂。客户现在图便宜，但用坏了机器、耽误了工期，迟早会明白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咱不能跟着他们降价，那样只会把自己拖垮。咱要做品牌，搞‘正品保障’，让客户放心！”

在他的建议下，赵春雨在店门口挂起了醒目的“假一赔十”招牌，红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徐宝锋又设计了专属的正品防伪标识，贴在每一件商品上，还开通了防伪查询电话。他凭着多年在商业局积累的人脉，跟西安的几家正规厂家签订了独家代理协议，主营优质胶业产品，从源头上把控质量，杜绝劣质货进店。

“咱不跟那些小店比价格，咱比品质、比服务！”赵春雨重拾了信心，在徐宝锋的帮助下，她在店里设立了“正品体验区”，摆上各种样品，让客户现场试用。客户想买密封胶，就现场测试粘性；想买螺丝，就测试硬度和防锈能力。她还承诺免费送货上门，不管订单大小，只要在市区范围内，当天就能送到；还提供售后维修咨询，客户遇到安装、使用问题，随时都能打电话询问，徐宝锋亲自解答。

慢慢的，那些吃过劣质货亏的客户又回来了。李师傅就是其中之一，他之前买了低价螺丝，结果安装在机器上没几天就断了，导致机器故障，耽误了工期，损失了不少钱。“赵老板，还是你家的货靠谱！”李师傅拿着断了的螺丝，满脸懊悔，“以后我再也不图便宜了，就认你家的‘千顶鹤’牌！”

商海浮沉中，白秀莲和赵春雨这对姐妹，依旧彼此守望，互相扶持。白秀莲的纺纱厂要维修机器，需要大量五金配件，赵春雨的批发部就成了她的定点供应商。“秀莲，你的机器要紧，这些配件我按进价给你，不赚你的钱，就当互相帮衬！”赵春雨每次送货都亲自跟着，还让店里的技术员帮忙检查配件是否适配，确保机器能正常运转。有一次，纺纱厂的细纱机出了故障，急需一个特殊型号的轴承，赵春雨连夜开车去西安拿货，凌晨就送了回来，没耽误厂里的生产。

而赵春雨的批发部要给客户包装货物，需要结实耐用的包装袋，白秀莲的纺纱厂就专门为她生产粗布包装袋。“这粗布厚实，耐磨，防水性好，装胶业配件最合适，”白秀莲让人把包装袋缝得格外牢固，还在上面印上“千顶鹤胶业”和“岐塬棉”的联合标识，“春雨，你放心用，不够了随时说，我让工人加班赶制！”这些粗布包装袋不仅实用，还成了移动的广告，不少客户看到包装袋，都好奇地询问“岐塬棉”的情况，为纺纱厂带来了不少潜在客户。

这天，两人忙里偷闲，在宝鸡市的街头找了家老字号擀面皮店。小店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调着擀面皮，红油汪汪的擀面皮上撒着面筋、黄瓜丝、豆芽，浇上醋和油泼辣子，香气扑鼻。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品尝着。

赵春雨咬着面筋，看着街上穿梭的人群和车辆，感慨道：“这市场就跟咱塬上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说不定转眼就下雨。咱做买卖的，就得学会看云识雨，跟着市场调整，可又不能丢了本心。”

白秀莲点点头，夹起一筷子擀面皮，辣得鼻尖冒汗，却越吃越有滋味。她看着碗里的擀面皮，就像看着眼前的日子，虽然充满了挑战，却也有着独特的滋味。“就是，咱岐山人犟得很，越挫越勇！”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坚韧的光芒，“当年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点风浪算啥？只要咱守住本心，把质量做好，就不怕站不住脚！你看，‘岐塬棉’现在越来越受欢迎，你的正品胶业也赢得了客户信任，咱这不是挺过来了吗？”

赵春雨笑了，拿起桌上的水杯，跟白秀莲碰了一下：“说得对！以后不管遇到啥困难，咱姐妹俩都一起扛，肯定能越过越好！”

阳光透过小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脸上，温暖而明亮。王岐明改造的细纱机，让“岐塬棉”的质量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成了纺纱厂的核心竞争力，订单渐渐多了起来，仓库里的纱锭越来越少；徐宝锋帮赵春雨建立的“正品代理”模式，也让她在低价竞争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客户的长期信任，批发部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

商海虽险，风浪迭起，但只要夫妻同心、姐妹互助，就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当年在老李家臊子面馆里，两个青涩姑娘拉着钩许下的约定，在这一次次的破局与坚守中，愈发清晰而坚定。她们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挑战，但只要初心不改，彼此守望，就一定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让“岐塬棉”和“千顶鹤胶业”的招牌，在关中大地上长久地闪耀下去。

第七章 薪火相传

2005年的春风掠过蔡家坡的塬顶，漫山遍野的麦苗翻滚着碧浪，带着蓬勃的生机。关中平原的风里，除了泥土与麦香，还多了几分互联网与现代化的气息。新一代的身影已悄然接过父辈的接力棒，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续写着属于“岐塬棉”与“千顶鹤胶业”的故事。

王晓飞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攥着一张褶皱的拒信，那是西安一家大型国有纺织厂的录用通知回执，他在“是否接受”一栏，毅然划了叉。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神比当年创业初期的白秀莲更显坚定。大学四年，他读的是纺织工程专业，课堂上的理论知识、实验室里的工艺调试，都让他愈发认定，自己的根在蔡家坡，在父母一手创办的纺纱厂。“爸，妈，我回来了。”他推开纺纱厂的大门，白秀莲正蹲在院子里给工人分发新做的粗布手套，王岐明则在检修一台闲置的细纱机，听到声音，两人同时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与欣慰。

“娃，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要去西安上班吗？”白秀莲放下手里的手套，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西装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疑惑。

王晓飞把拒信递过去，笑着说：“妈，国企再好，也不如咱自家的厂子有感情。我学的就是纺织，回来正好能用上，我想让‘岐塬棉’的招牌，焕发新的光彩。”

王岐明停下手里的活，摘下沾着油污的手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小子，有志气！咱纺纱厂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文化，懂技术，以后厂子就交给你折腾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宝鸡陈仓区的街道上，“千顶鹤胶业”的新店招牌正式挂了起来。红底白字的设计依旧醒目，只是加入了简约的线条装饰，多了几分现代设计的利落。徐凯歌穿着休闲夹克，牛仔裤配运动鞋，正指挥工人小心翼翼地摆放货架，身后的赵春雨笑得合不拢嘴，手里还提着给工人买的矿泉水。这是徐凯歌开出的第一家分店，也是“千顶鹤”连锁经营的第一步，从选址、装修到货源调配，赵春雨全程全力支持，却很少插手具体事务，她想让儿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闯。

“凯歌，货架摆得再间距宽点，客户拿货方便。”赵春雨站在一旁，语气里满是宠溺。徐凯歌回头笑了笑：“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他指着墙角的展示区，“我打算把耐高压阀门、耐磨油封这些工程专用品放在这边，再摆上检测报告，客户一看就放心。”

纺纱厂的车间里，王岐明戴上老花镜，拉过一张小板凳，让王晓飞坐在自己身边。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儿子年轻的手上，一点点调整细纱机的纱锭松紧度，机器运转的振动透过指尖传递，带着岁月的厚重感。“晓飞，你记住，这纺纱机就跟咱的娃一样，得用心伺候着。”他指着高速运转的纱锭，棉线像流水般缠绕，语气郑重，“每一根纱的支数、张力，都关乎咱厂子的名声。质量是根，诚信是本，这两样万万不能丢！当年你妈和我，就是靠着这八个字，才在价格战里活了下来。”

王晓飞认真点头，指尖感受着机器的振动，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他没有固守老一套，而是带着年轻人的闯劲与想法，开始对纺纱厂进行全方位改造。他给车间装上了高清监控，实时监控每一道生产工序；用电脑替代了传统的手写台账，生产数据、原料损耗、订单进度一目了然，方便随时调整；还在刚兴起的淘宝网上，注册了“岐塬棉旗舰店”，专门销售厂里生产的纯棉床单、被罩、枕套等成品。

为了拍好商品宣传视频，王晓飞特意请同学帮忙，在纺纱厂的车间里架起摄像机。镜头前，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捧着自家生产的粗布床单，耐心讲解：“大家看，咱这床单用的是蔡家坡本地的棉花，日照充足，纤维长，采用传统工艺手工纺织，再经过高温杀菌处理，亲肤透气，不含任何化学添加剂，老人小孩都能用。”他还把棉花种植、纺纱、织布的全过程拍下来，剪成短片放在店铺首页，让客户直观看到产品的生产流程。

没想到，这一举动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每天仓库里的包裹堆成了山，几个工人专门负责打包发货，忙得不可开交。王岐明看不懂电脑上的订单数据，也不明白互联网怎么能把布卖到千里之外，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车间转一圈，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看着堆积如山的包裹，嘴角总带着骄傲的笑。“咱娃有出息，比我强！”他常跟白秀莲念叨，“懂得用新法子做生意，把咱的布卖到了天边去！”

白秀莲则每天变着花样给工人和儿子做午饭，炖排骨、包饺子、烙油饼，看着大家吃得香，她心里就踏实。“晓飞，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她总会在儿子休息时，递上一杯温茶，“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本钱。”

另一边，“千顶鹤胶业”的新店里，徐宝锋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给儿子整理客户资料。他戴着那副旧款的黑框眼镜，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清晰。“凯歌，胶业是刚需，但不能瞎卖。”他把一沓厚厚的文件夹递给徐凯歌，“你看，这是宝鸡各县的客户档案，基建队要的是耐高压的阀门，压力值必须达标；农机厂需要的是耐磨的油封，材质得是丁腈橡胶；建筑工地离不开防水胶，得选耐候性强的型号，咱得对症下药，知道客户要啥，才能把生意做好。”

徐凯歌接过文件夹，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客户的名称、联系方式、需求偏好，甚至还有每次的成交记录，看得出来，这是父亲几十年积累的心血。“爸，谢谢你。”他心里满是感激，“这些资料太有用了，比我在网上查的靠谱多了。”

徐凯歌没有照搬母亲的经营模式，而是尝试“线上线下结合”的新路子。他在百度上注册了企业账号，发布产品信息和联系方式；开通了咨询热线，24小时有人接听；还自己用相机拍摄产品宣传视频，详细介绍每种产品的规格、用途、使用方法，上传到各大视频网站。徐宝锋虽然不懂网络，却帮他跑遍了宝鸡周边的县区，挨家挨户拜访老客户，“我儿子开了新店，货源还是原来的正规厂家，价格不变，服务更好，以后有需要尽管找他！”凭着父亲的人脉和口碑，不少老客户都成了新店的常客。

有一次，凤翔县一家基建队急需一批耐高压的管道阀门，眼看工期要耽误，负责人急得团团转。徐凯歌看到网上的咨询信息后，立刻联系厂家调货，当天下午就带着样品赶了过去，还亲自指导工人安装调试，确保阀门正常使用。“徐老板，太感谢你了！”基建队负责人握着他的手，“以后我们的胶业配件，就都从你家订了！”

徐凯歌照着父亲的话做，带着样品跑遍了宝鸡的四区八县，精准对接客户需求，新店的生意很快步入正轨，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利。赵春雨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既骄傲又心疼：“凯歌，累了就歇歇，别跟你妈当年似的，光顾着拼事业，忽略了身体。”

徐宝锋站在一旁，笑着接过话茬：“年轻人多闯闯是好事，但得有底线。”他指了指墙上醒目的“假一赔十”招牌，那是从老店原样复制过来的，红底白字，历经岁月却依旧耀眼，“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不管开多少家分店，这个规矩不能破，这才是‘千顶鹤’的立身之本！当年你妈能在低价竞争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这四个字。”

徐凯歌看着父母，郑重承诺：“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守住初心，把‘千顶鹤’的招牌越做越亮！”

傍晚时分，白秀莲抱着刚满周岁的孙子，坐在纺纱厂的办公室里。小家伙穿着纯棉的连体衣，是白秀莲亲手用“岐塬棉”织的布做的，柔软舒适。白秀莲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儿子王晓飞坐在电脑前核对订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轻声说：“晓飞，做生意不能太急，得稳当些。”她抚摸着孙子柔软的头发，眼神里满是期许，“咱这厂，是你爸和我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当年仓库漏雨、订单锐减，最难的时候，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可不能因为贪快出了岔子。”

王岐明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走进来，放在儿子手边，笑着补充：“你妈说得对，但也不能守旧。时代变了，客户的需求也变了，该创新的还是要创新。你搞的互联网销售就很好，既守住了‘岐塬棉’的质量底线，又拓宽了销路，这才是正道。”他顿了顿，又说，“以后厂里的技术升级、新品研发，都听你的，我和你妈就负责盯着生产质量，给你打打下手。”

王晓飞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父母为了纺纱厂操碎了心，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都是岁月与辛劳的印记。“爸，妈，我知道了。”他重重点头，“我会守住根，保证每一批‘岐塬棉’都是优质纯棉；也会敢创新，跟着时代的脚步，让更多人知道咱蔡家坡的好棉花、好布料。”

而赵春雨的新店开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少老客户都赶来道贺。赵春雨穿着红色的中式套装，精神焕发，她拍着儿子徐凯歌的肩膀，语气依旧豪爽：“凯歌，从今天起，这家店就交给你了！你想咋干就咋干，妈支持你！”她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户，眼里满是信任，“咱岐山人，就是敢闯敢拼，当年妈能从一个十几平米的小铺子，做到今天的批发部和分店，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你年轻，有想法，懂新东西，肯定能比妈做得更好！”

徐宝锋特意穿上了珍藏多年的中山装，站在一旁，给前来道贺的老朋友们递烟倒茶。他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沉稳：“闯归闯，别忘本。”他指了指墙上“假一赔十”的招牌，又指了指柜台里摆放整齐的正品防伪标识，“这些是‘千顶鹤’的根，不管以后开多少家分店，做多大的生意，都不能丢。客户信任咱，才愿意买咱的货，这份信任，比啥都重要。”

徐凯歌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店里“千顶鹤胶业”的招牌，郑重承诺：“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守住初心，诚信经营，保证每一件商品都是正品，把‘千顶鹤’的招牌越做越亮，让‘千顶鹤胶业’走进宝鸡的每一个县区，走进更多客户的心里！”

夕阳西下，蔡家坡的塬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纺纱厂的车间里，细纱机依旧嗡嗡作响，节奏沉稳而有力，“岐塬棉”的招牌在余晖中熠熠生辉，仓库里的包裹正等着发往全国各地；宝鸡陈仓区的胶业店里，徐凯歌正热情地接待着晚来的客户，耐心讲解产品的性能，“千顶鹤”的连锁之路刚刚启程，充满了无限可能。

两代人，两条路，却有着同样的坚守，质量为根，诚信为本，敢闯敢拼，不忘来路。王岐明手把手教给王晓飞的，不仅是纺纱的技艺，更是“踏实做事、诚恳做人”的道理；徐宝锋留给徐凯歌的，不仅是厚厚的客户档案，更是“坚守底线、诚信经营”的准则。白秀莲的沉稳坚韧，赵春雨的敢闯敢拼，也化作无形的力量，融入了下一代的血脉里。

当年，白秀莲和赵春雨在老李家臊子面馆里，两个青涩的姑娘拉着钩，许下“把日子过红火，活出个人样来”的约定。如今，这个约定早已生根发芽，在薪火相传中，滋养着蔡家坡的土地，也照亮了下一代人的征程。春风依旧，岁月回甘，“岐塬棉”与“千顶鹤胶业”的招牌，在两代人的坚守与传承中，愈发响亮，成为了关中平原上，最动人的时代印记。

第八章 塬上新貌

2012年的蔡家坡，早已不是当年土路扬尘的模样。宽阔的柏油马路如黑色丝带般直通塬顶，路两旁的白杨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变迁。而坐落于塬下的“岐塬产业园”，更是成了关中大地上一道亮眼的风景，朱红的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挂满了红灯笼，“岐塬产业园”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厚重与气派。大门内，纺纱车间、胶业仓储、物流中心、办公楼错落有致，青灰色的外墙与远处的岐山峰峦、近处的金黄麦田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产业兴旺、岁月静好的乡村振兴画卷。

白秀莲的纺纱厂，早已从当年的两间砖房发展成占地百亩的现代化企业。车间里，数十台智能细纱机高速运转，银亮的棉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织成一张张平整的棉布，整个生产流程自动化程度高达八成。三百余名身着统一藏蓝色工装的工人各司其职，有的监控电脑屏幕上的生产数据，有的进行人工抽检，有的负责成品包装，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车间里只闻机器的沉稳轰鸣，不见当年的棉絮纷飞。2012年，纺纱厂产值成功突破亿元大关，不仅解决了周边五个村庄的剩余劳动力就业问题，让两百多名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还被宝鸡市政府评为“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白秀莲本人也荣获了“陕西省三八红旗手”的称号。

如今的白秀莲，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气质温婉而干练。她依旧保持着每天去车间巡查的习惯，只是脚步比从前放缓了些，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从容与欣慰。走到细纱机旁，她会轻轻抚摸机器的外壳，像抚摸老朋友一样；看到工人操作不规范，她会耐心指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咱的厂能有今天，靠的是党的好政策，靠的是乡亲们的帮衬，更靠的是‘岐塬棉’从未变过的品质。”她常对工人和儿子王晓飞说，“不管时代怎么变，纯棉的品质不能变，诚信经营的底线不能破，这是咱厂子的根。”

车间的一角，专门开辟了“扶贫车间”，吸纳了村里十几名残疾人就业。白秀莲特意让人给他们安排了轻松的包装、质检工作，工资待遇和普通工人一样，还免费提供午餐。“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白秀莲看着他们认真工作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厂子发展了，不能忘了身边有困难的人，大家一起挣钱，日子才能真正红火。”

另一边，赵春雨的“千顶鹤胶业”也早已成为关中胶业流通领域的领军品牌。八家连锁分店遍布宝鸡四区八县，从市区的旗舰店到县城的便民店，统一的红底白字招牌、规范的服务流程、齐全的产品种类，让“千顶鹤”的名字深入人心，成为了宝鸡人买胶业的首选品牌。产业园里的胶业仓储中心，智能货架高达十余米，整齐排列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类胶业配件、胶业产品，扫码枪滴滴作响，工作人员通过电脑系统就能快速定位货物，效率比当年人工找货提高了十倍不止。物流配送车络绎不绝，每天将优质的胶业产品运往宝鸡各地，年销售额突破一千万元。

赵春雨穿着一身红色暗纹唐装，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手上戴着一对精致的金手镯，短发利落地烫成波浪卷，依旧是当年爽朗外向的性子，说话办事干脆利落，却多了几分企业家的沉稳与格局。她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整天泡在店里对账、送货，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品牌建设和公益事业上。她牵头成立了“千顶鹤创业基金”，资助了十几名返乡创业的大学生，还经常去乡村小学捐款捐物，资助贫困学生上学。“当年揣着一枚扳手闯市场，没想到如今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这都是时代给的机遇，也是咱岐山人敢闯敢拼、诚信为本的结果！”她坐在产业园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繁忙的物流车队，脸上满是自豪，“现在日子过好了，就得回馈社会，帮助更多人实现梦想，这才是真正的‘日子红火’。”

更让人振奋的是，这对相伴数十年的姐妹，在儿子们的支持下，联手打造了这座集纺纱生产、胶业仓储、物流配送、旅游观光于一体的“岐塬产业园”。当年两人因为经营理念吵得面红耳赤，如今却在共同的梦想里并肩前行。“当年在臊子面馆许下的约定，是让岐山人把日子过红火，现在咱要让蔡家坡的品牌走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咱关中的好东西！”白秀莲和赵春雨站在产业园的观景台上，望着眼前的繁荣景象，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过往风雨岁月的感慨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这座产业园，是她们几十年情谊的见证，也是两代人奋斗的结晶。从选址、规划到建设、运营，王晓飞和徐凯歌全程参与，把现代化的管理理念、互联网思维融入其中。他们开通了产业园的官方网站和微信公众号，线上宣传纺纱、胶业产品，线下接待旅游团参观体验，让“岐塬产业园”不仅是生产基地，还成了宝鸡乡村旅游的打卡地。每到周末和节假日，都有不少游客来这里参观纺织车间、体验手工纺纱、了解胶业发展史，带动了周边农家乐、民宿的发展，让蔡家坡的人气越来越旺。

王岐明和徐宝锋，这两位默默支持着妻子的男人，在晚年也为产业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王岐明在产业园里建了一个“纺织技术体验馆”，馆内面积达两百多平米，陈列着从清朝末年的手工纺车、民国时期的木质织布机，到陕棉十九厂的老式纺纱机，再到如今的智能细纱机模型，完整展现了蔡家坡纺织业的百年变迁。墙上挂着老照片、旧报纸，记录着当年布庄林立、纺纱兴盛的历史，角落里还摆放着白秀莲当年创业时用过的裁缝尺、纱线张力仪，王岐明亲手改造的第一台细纱机零件。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每天都会亲自给前来参观的游客讲解：“咱蔡家坡的纺织业，从清朝就有了，陇海铁路通了之后，这里成了关中重要的棉花集散地，多少布庄在这里兴起，多少人靠着纺纱织布养家糊口，这是咱的根，不能忘！”他讲起当年和白秀莲创业的艰辛，讲起如何在价格战中坚守品质，眼里满是光芒，听得游客们频频点头。

徐宝锋则在产业园的另一侧办起了“胶业文化馆”。馆内，从赵春雨开店时的第一枚铜扳手、第一批生锈的螺丝样品，到当年和沿海厂家竞争时的产品检测报告，再到现代的智能阀门、高压密封胶、环保型胶水，一一陈列有序，仿佛一部浓缩的中国胶业发展史。他穿着灰色西装马甲，胸前挂着一块老式怀表，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走时依旧精准。他笑容温和地给参观者介绍：“改革开放这几十年，咱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胶业的发展就是最好的见证。从当年修农机缺配件，得跑几十里路去买，到如今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全国各地的优质产品，从当年的劣质货充斥市场，到如今的正品保障、品牌林立，这背后是国家的发展强大，也是咱生意人实实在在的坚守！”那枚陪伴赵春雨开启创业之路的铜扳手，被摆在文化馆的正中央，玻璃展柜里的灯光照亮了它身上的划痕，也照亮了那段风雨兼程、砥砺前行的岁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产业园的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附近村庄的乡亲们吃完晚饭，纷纷来到广场上散步、跳广场舞，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戏，欢声笑语回荡在塬上。白秀莲和赵春雨并肩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眼前热闹祥和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王岐明和徐宝锋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保温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里满是安宁。四位老人头发已染霜华，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精神矍铄，身姿挺拔。

不远处，王晓飞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手持平板电脑，正和几位来自国内其他省份的客户洽谈纺纱产品的合作事宜。他沉稳干练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王岐明，却比父亲多了几分现代化的视野。“我们的‘岐塬棉’都是纯绿色天然纯棉，通过了国家环保认证，质量绝对有保障，希望能和贵公司达成长期合作。”他语气坚定，眼神自信，赢得了客户的频频点头。

徐凯歌则穿着黑色夹克，牛仔裤，正笑着与物流商握手道别，脸上的爽朗劲儿，完全遗传了赵春雨的果敢与热情。“以后配送效率还得再提高，争取实现陕西省内次日达，让客户更满意。”他拍着物流商的肩膀，说话掷地有声。作为“千顶鹤胶业”的掌舵人，他不仅守住了母亲创下的基业，还开拓了电商渠道，在天猫、京东开设了旗舰店，让“千顶鹤胶业”覆盖了全省市场。

晚风吹过，带来塬上麦浪的清香，也吹动了四位老人鬓边的白发。他们看着儿子们独当一面，看着产业园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蔡家坡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看着乡亲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心里满是满足与欣慰。

当年在老李家臊子面馆里，两个青涩的姑娘拉着钩，许下“把日子过红火，活出个人样来”的约定。如今，这个约定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誓言，而是化作了产业园里轰鸣的机器声、乡亲们口袋里的钞票、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两代人坚守的初心与传承的使命。

岐塬之上，新风扑面；岁月流转，薪火相传。白秀莲和赵春雨这对“岐宝双姝”，用数十年的坚守与奋斗，用诚信与品质，不仅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更带动了一方经济的发展，让蔡家坡从一个普通的乡村，变成了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的现代化城镇。“岐塬棉”的清香和“千顶鹤胶业”的诚信，伴随着陇海铁路的列车，传遍了关中大地，也书写了一段属于中国女性创业者的传奇篇章，一段关于坚守、传承、互助与梦想的时代故事。

而这故事，还在继续。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岐塬大地上，新一代的创业者们正踏着前辈的足迹，带着初心与梦想，向着更广阔的未来，奋勇前行。

第九章 岁月回望

2020年的晨光，温柔地洒在蔡家坡的铁路旁。铁轨延伸向远方，与天际线相接，晨雾中偶尔有列车驶过，轰鸣声响彻塬上，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时代的律动。白秀莲和赵春雨都已年过花甲，眼角的皱纹如铁轨旁的纹路般深刻，每一道都刻满了故事，却依旧精神矍铄，身姿挺拔。她们早已把纺纱厂和胶业连锁的经营权全权交给了儿子，王晓飞敏锐捕捉到直播风口，将“岐塬棉”推向了电商直播的新赛道，镜头前，他捧着纯棉床品，讲述着蔡家坡的棉花故事，订单量屡创新高且始终聚焦国内市场；徐凯歌则稳步扩张，把“千顶鹤胶业”的连锁店开遍陕西各地，让“假一赔十”的招牌在三秦大地上深深扎根。而她们和王岐明、徐宝锋一起，退居二线，卸下了肩头的重担，安享起了从容恬淡的晚年。

每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四人都会准时相约在铁路旁的步道散步。沿着平整的步道缓缓前行，脚下的砖石路干净整洁，两旁的白杨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铁路旁，几位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练书法，孩子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嬉戏，欢声笑语与晨光交织在一起，格外惬意。她们看着塬上的麦子一茬茬青了又黄，从青涩的禾苗长成沉甸甸的麦穗，再被收割机收走，变成颗粒饱满的麦粒，就像看着自己的人生，从懵懂青涩的少女，到热血创业的青年，再到沉稳从容的花甲之年；看着不远处纺纱厂的厂房鳞次栉比，车间里的智能细纱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看着胶业连锁店的货车载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来来往往，驶向陕西各地，心里满是踏实的欣慰。

“想当年，咱在这铁路旁许愿，说要把日子过红火，活出个人样来，没想到还真就一步步实现了。”赵春雨停下脚步，望着远处连绵的岐塬，语气里满是感慨。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梳得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透着岁月沉淀后的优雅。

白秀莲笑着点头，抬手拂去额前的碎发：“可不是嘛。那时候哪敢想，咱两个农村丫头，能办起这么大的产业，还能让娃们接着干下去，把招牌越做越亮。”她想起当年创业时的艰难，资金短缺、技术不足、市场打压，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如今回头看，那些苦难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王岐明和徐宝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保温杯，偶尔插一两句话。“当年你俩在铁路旁偷偷哭，怕厂子撑不下去，我还劝你们，只要肯吃苦，总有出头的日子。”王岐明笑着说，语气里满是自豪。徐宝锋也跟着回忆：“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胶业店的货送不出去，春雨急得满嘴起泡，在铁路旁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我找了辆铲雪车，才把货送出去。”四人聊着当年修机器、扛货物、跑市场的往事，笑声顺着铁路飘向远方，与晨练老人的太极音乐、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每周三的中午，她们都会雷打不动地去一趟“老李家臊子面馆”。老李早已在十年前去世，面馆交给了他的儿子小李打理。店面重新翻新过，墙上挂着老照片，摆着复古的八仙桌和长条凳，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老味道。小李今年也已年过四十，见了她们，总是热情地迎上来，嗓门洪亮：“秀莲姨、春雨姨、岐明叔、宝锋叔，你们来啦！还是老样子，宽汤臊子面，多放辣子、多搁臊子？”

“对，多搁些臊子，再卧两个荷包蛋！”白秀莲笑着应道，语气熟稔得就像当年一样。她还记得，年轻时每次来吃面，老李都会额外给她们多舀一勺臊子，说：“丫头们创业不容易，多吃点肉，有力气干活。”如今老李不在了，但这份温暖依旧延续着。

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红油酸汤依旧鲜亮，肉块扎实饱满，韭菜翠绿欲滴，荷包蛋金黄圆润。王岐明拿起筷子，扒拉着面条，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当年我帮秀莲修纺纱机，那台老机器难修得很，拆了装、装了拆，手上磨了好几个泡，她还心疼地给我敷了草药，说这是她娘传下来的方子，消肿止痛特别管用。”

徐宝锋也跟着回忆，眼里满是笑意：“当年我帮春雨扛胶业货，一扛就是几十斤，从火车站扛到店里，肩膀疼了好几天，抬都抬不起来。她硬是塞给我两斤红糖，让我泡水喝补身子，还说‘徐哥，辛苦你了，以后我请你吃臊子面’，结果这一请，就是几十年。”

白秀莲和赵春雨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你们两个，当年都是闷葫芦，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现在倒会翻旧账了！”白秀莲夹了一筷子臊子放进王岐明碗里，语气温柔，“不过说真的，当年要是没有你们，咱也走不到今天。纺纱厂技术跟不上，是你熬夜琢磨；胶业店货源找不到，是你跑遍西安、兰州。”

赵春雨也跟着打趣，给徐宝锋碗里添了个荷包蛋：“就是，当年徐宝锋帮我跑工商执照、找正规货源，比我自己还上心，我还总嫌他太啰嗦，做事太较真。现在想想，要不是他这份较真，‘千顶鹤胶业’也走不到今天，早就在低价竞争里垮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当年的趣事、难事、暖心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热血、并肩奋斗的年代。面条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她们的眉眼，却让彼此的情谊愈发清晰。邻桌的年轻食客听着她们的聊天，忍不住好奇地问：“几位长辈，你们当年是一起创业的吗？真厉害！”

赵春雨爽朗地笑了：“是啊，我们俩是好姐妹，他们俩是我们的后盾，一起打拼了几十年，才有了今天的日子。”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幸福。

一次整理旧物时，白秀莲在自家厂房的老木箱里翻出了一个红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1977年的高中毕业照。照片上，两个少女并肩而立，站在学校的青砖教学楼前，身后是翻滚的麦浪。白秀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裁缝尺，眼神清亮；赵春雨穿着格子上衣，手里捏着一枚铜扳手，笑容明媚。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眼里的憧憬与向往。

“快看，这不是咱当年的毕业照吗？”白秀莲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丢了，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赵春雨闻声凑过来一看，眼眶瞬间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四十多年了，还能找到，真是不容易。你看咱当年，多年轻啊，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自己和白秀莲，仿佛在触摸那段遥远而珍贵的岁月。

她们还翻出了王岐明当年的纺纱技术手册，书页早已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公式，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字迹工整有力；翻出了徐宝锋的《胶业购销手册》，封面已经磨损严重，边角卷起，里面划满了重点，还夹着几张当年的货源名片，纸张都已变得脆弱；翻出了赵春雨开店时的第一枚铜扳手，依旧锃亮，背后刻着的“春”字清晰可见，那是她特意找人刻的，寓意着“春风得意，生意兴隆”；翻出了白秀莲当年用的裁缝尺，木质的尺子已经有些变形，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刻度，那是她创业的起点。

这些旧物件，都是她们创业路上最珍贵的见证，承载着她们的青春、汗水与梦想。如今，它们都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产业园的展览馆里，放进了专门的玻璃展柜，配上文字说明，成了镇馆之宝，向每一位参观者诉说着那段风雨同舟、砥砺前行的岁月。

当年帮白秀莲修机器的张师傅，如今已是八旬高龄，身体依旧硬朗。他被王晓飞聘为纺织技术体验馆的荣誉馆长，不用坐班，却每逢周末都会准时来馆里坐一坐。他戴着老花镜，坐在当年的老纺纱机旁，和王岐明一起给游客讲解纺纱技术，说起当年和白秀莲、王岐明一起调试机器的日子，眼里满是怀念：“当年那丫头，韧劲足，肯吃苦，不懂就问，跟着我学技术，有时候能在车间里待一整天，饭都忘了吃。我就知道，她准能成大事！”

当年赵春雨冒雨送防水胶的基建队工头老王，如今也已年过六旬，他的基建公司越做越大，承接了陕西不少重点项目，而所有的胶业产品，依旧坚持从“千顶鹤胶业”采购。“赵老板当年的实在劲，我记了一辈子！”老王常对徐凯歌说，“那年大雨，工地急需防水胶，别的商家都嫌路远不肯送，就赵老板冒着大雨，亲自开车送过来，还帮着我们卸货、指导使用，分文不多收。跟这样的人合作，放心！”如今，他还和徐凯歌一起参与陕西的城市更新项目，把“千顶鹤”的产品用到更多的民生工程里。

王岐明和徐宝锋，也成了产业园里最受欢迎的“义务讲解员”。每逢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或者有创业青年来取经，他们都会主动上前，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解纺织业和胶业的发展变迁，讲述白秀莲和赵春雨的创业故事。“当年条件苦啊，缺资金、缺技术、缺市场，全靠一股子不服输的劲，还有互相帮衬的情分。”徐宝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诚恳，“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质量是根，诚信是本，团结是魂，这三样不能丢。守住了这三样，再难的路也能走通。”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为他们的坚守与情谊点赞，不少创业青年还特意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说以后遇到难题，还要向他们请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铁路上，给铁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四人又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带来塬上麦浪的清香和臊子面的香气，也带来岁月的温柔。她们的脚步或许不再轻快，头发或许早已斑白，但眼里的光芒依旧明亮，那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是梦想成真后的欣慰，是情谊长存后的温暖。

那张泛黄的毕业照，那本磨损的技术手册，那枚锃亮的铜扳手，还有那段风雨同舟的岁月，都成了她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它们见证了两位女性创业者的坚守与奋斗，见证了两对夫妻的相濡以沫，见证了一段跨越四十余年的深厚情谊，也见证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关中大地的变迁与发展。

岁月回望，初心不改。白秀莲和赵春雨这对“岐宝双姝”，用一生的时间，践行了当年在铁路旁许下的诺言。她们不仅活出了自己的精彩，实现了人生价值，还带动了一方经济的发展，让蔡家坡的名字传遍关中大地。而她们的故事，还在岐塬大地上继续流传，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追梦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坚守初心，诚信为本，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把梦想写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第十章 风华永续

2025年的岐塬，春风裹挟着科技与希望的气息，吹得塬上麦苗翻起碧浪，也吹动了岐塬产业园里创新的浪潮。白秀莲的纺纱厂早已褪去传统纺织企业的模样，摇身一变成为集智能化生产、绿色研发于一体的现代化企业，生意始终扎根国内市场。车间里，无人值守的智能化生产线高速运转，机械臂精准抓取纱锭、转运成品，传感器实时监测每一道工序的能耗、湿度与纱线质量，数据同步上传至云端管理系统，管理人员在手机端即可实时查看生产进度；研发中心的实验室里，王晓飞正和技术团队围着一台精密检测仪器，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分析报告，眉头微蹙却眼神笃定。他们历时两年研发的“岐绿棉”环保棉纱即将量产，这种采用生物降解染料、生产过程零污水排放的新型棉纱，不仅响应了国家“碳中和”号召，更凭着柔软亲肤、不易起球的特质赢得国内高端市场青睐，首批订单便突破千万，创下“岐塬棉”国内销售新纪录。

“爸，你看这组数据，‘岐绿棉’的断裂强度比传统棉纱高15%，透气性提升20%，甲醛含量趋近于零，国内几家高端家居品牌做完样品测试后特别满意，还追加了后续订单。”王晓飞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兴冲冲跑到车间外的观景台，递给正在晒太阳的王岐明。王岐明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端详报告上的各项指标，粗糙的指尖划过“国内订单1200万元”的字样，眼角皱纹里都盛满欣慰：“好，好啊！当年我在陕棉九厂上班，每天围着老式纺纱机转，做梦也没想到咱蔡家坡的纺纱厂能办这么大，还能造出这么金贵的纱供应全国。这要是搁几十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白秀莲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给两人续上温热的菊花茶，笑着补充：“这都是晓飞的功劳，年轻有为，敢想敢干，还没丢了咱‘岐塬棉’的根纯棉花、好品质。”她望着远处车间里忙碌的机械臂，眼里满是感慨，“当年我和你爸创业时，连台像样的机器都没有，现在全是智能化生产了，时代变得真快。但不管怎么变，咱用蔡家坡本地棉花、做优质纯棉纱的初心不能变，这是‘岐塬棉’的立身之本。”

王晓飞点头，语气坚定：“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岐绿棉’虽用了新技术、新染料，但原料还是咱塬上的优质长绒棉，生产工艺也延续了‘岐塬棉’精益求精的传统，只是在环保和性能上做了升级。接下来，我们还想研发婴幼儿专用棉纱、抗菌医用棉纱，拓展更多国内高端细分市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计划和本地非遗工坊合作，把凤翔木版年画、岐山剪纸的纹样印在成品上，让‘岐塬棉’不仅是纺织品，更是能带走的关中文化符号。”

不远处的胶业仓储区，同样是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十五米高的智能货架直插云霄，AGV机器人沿着预设轨道穿梭，精准存取货物，扫码枪滴滴作响，每一件产品的出入库信息都实时录入系统，库存管理精准高效。徐凯歌正对着视频电话，与宝鸡、咸阳两家新店的筹备团队沟通装修细节，身后的展示架上，智能阀门、无线传感胶业配件、环保型密封胶等新产品整齐排列，这些融入物联网、人工智能技术的胶业产品，是“千顶鹤胶业”近年的拳头产品，深受陕西省内高端制造业和大型基建项目青睐。

“宝鸡新店位于高新技术开发区，要重点突出智能胶业专区，主打无线传感配件、智能控制系统，服务省内高端制造业客户；咸阳店靠近工业园区和基建工地，得多备耐高压、抗腐蚀的阀门和工程专用胶，还要安排两名技术人员驻店，提供安装指导和售后咨询。”徐凯歌条理清晰地布置任务，语气里透着年轻人的果敢与沉稳，举手投足间既有赵春雨的爽朗，又有徐宝锋的严谨。

挂了电话，他走到徐宝锋身边，递上厚厚的市场拓展计划书：“爸，你看看，这是接下来的扩张方案。等宝鸡、咸阳的店稳定运营后，我们想往渭南、榆林发展，让‘千顶鹤胶业’的连锁店覆盖陕西全省，成为省内胶业行业的标杆品牌。”

徐宝锋接过计划书，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用铅笔做标记，遇到不懂的技术术语便虚心请教：“当年我从商业局辞职帮春雨打拼，每天拿着《胶业购销手册》对账，那时候的胶业都是些螺丝、扳手、普通阀门，哪想到现在还有智能胶业、无线传感配件这些高科技产品。”他放下计划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郑重，“闯归闯，步子可以大，但根基要稳。别忘了你妈当年的规矩，正品保障、诚信经营，这是‘千顶鹤胶业’的立身之本。不管产品多先进、服务多高端，这份实在劲不能丢，不能让老客户寒了心。”

赵春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油桃走过来，笑着凑上前：“你爸说得对！咱岐山人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实在二字。当年我揣着一枚扳手闯市场，靠的就是不掺假、不抬价，客户才愿意信任我。现在你做智能胶业、搞连锁扩张，同样要守住这份初心，正品是底线，诚信是招牌，只要这两样在，生意就能长久。”她拿起一颗油桃递给徐凯歌，“对了，你晓飞哥那边的‘岐绿棉’要量产，他们车间的智能设备维护需要不少专用胶业配件，你回头给按进价供应，咱两家继续互帮互助。”

徐凯歌点头应允：“早安排好了，我已经让采购部对接了，专门预留了一批适配的精密配件，保证不耽误他们生产。”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岐塬大地上，渭水缓缓流淌，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的岐山峰峦叠嶂，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轮廓。四位老人坐在产业园的观景台上，石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望着远处纺纱厂的现代化厂房，看着胶业配送中心的货车载着智能配件驶向陕西各地，看着王晓飞和徐凯歌并肩与国内客户亲切交谈，介绍产品优势，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几十年。”白秀莲轻轻叹气，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支珍藏多年的钢笔和一张素笺，轻轻铺在石桌上。这支钢笔是当年王岐明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陪伴了她几十年，见证了纺纱厂的起起落落。她握着笔凝神思索片刻，笔尖在素笺上落下八个字：“岐下风华，薪火永续”。笔锋遒劲有力，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既是对岐塬大地养育之恩的感恩，也是对两代人奋斗历程的总结。

赵春雨接过钢笔，毫不犹豫地在后面添上八个字：“商途万里，初心不改”。字迹爽朗洒脱，一如她当年闯市场的劲头，也彰显了“千顶鹤胶业”无论走多远、做多大，都不忘诚信经营的初心。

王岐明和徐宝锋相视一笑，也拿起笔，在素笺末尾共同添上四个字：“家和业兴”。四个简单的字，蕴含着他们对家庭和睦、事业兴旺的美好期许，也是几十年人生经验的总结，家庭是事业的根基，夫妻同心、父子携手，事业才能长久兴旺。

四个词组连在一起，“岐下风华，薪火永续；商途万里，初心不改；家和业兴”，既是对过往半个世纪岁月的深情回望，也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更是两代人坚守的共同信念，岐塬大地孕育的坚韧与智慧，要靠后辈传承；商海驰骋的万里征途，不能忘记最初的心愿；而家庭和睦、互相信任，正是这一切的根基。

暮色四合，晚风渐起，带来塬上麦浪的清香和远处村庄的炊烟气息。赵春雨望着远处的岐山峰峦，忽然轻声念起当年即兴所作的《永遇乐·岁月如歌》：“

岁月峥嵘，商途驰骤，半生辛老。

纺架声喧，胶旗风飐，后辈擎持操。

岐郊树槁，川光笼月，见证初心未槁。

思前尘，车音托愿，敢把岁华宣燿。”

白秀莲跟着附和，声音温柔却坚定：“

征鞍重整，风华永葆，信诺为桥通报。

智策兴邦，晴岚舒卷，品格凌苍昊。

丹忱似砺，薪徽递续，更谱秦中新调。

抬眸望，彤霞万里，来程甚俏。”

王岐明和徐宝锋在一旁打着拍子，节奏舒缓平稳，伴着渭水的流淌声和远处车间的轻微轰鸣，别有一番韵味。歌声在岐塬上回荡，飘向岐山，飘向渭水，飘向纺纱厂的智能化车间，飘向胶业店的智能货架，飘向王晓飞和徐凯歌奋斗的身影，也飘向属于关中儿女的、永远的风华岁月。

白秀莲的纺纱厂能走到今天，成为全国知名纯棉纱品牌，离不开两大核心支撑。其一便是技术的迭代与积淀，王岐明的陕棉十九厂技术背景是纺纱厂起步的关键。当年他带着国企标准化生产经验，将两台报废纺纱机修复运转，把技术手册上的专业知识倾囊相授，制定严格的生产流程和质量标准，让纺纱厂从一开始就站稳脚跟。九十年代面对沿海化纤混纺纱冲击，他又主导细纱技术改造，引进先进设备，将产品从“土布原料”升级为“高档服装面料”，打开国内市场。而王晓飞的创新，是在这份积淀上的升华，他将现代科技与传统纺织结合，研发环保棉纱、深耕国内电商渠道，更计划融入非遗文化，让老品牌焕发新活力，实现从“本土品牌”到“全国知名品牌”的跨越。

其二是产业链闭环与乡土情怀的坚守。王岐明利用纺织行业人脉，帮白秀莲对接周边棉农合作社，签订长期收购协议，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棉花，既保证原料供应与品质，又让乡亲们的棉花不愁卖。随后又打通织布、服装加工环节，形成“棉花种植、棉纱生产、布匹织造、成品加工”全产业链，降低成本的同时提升产品附加值。他还建议优先录用周边妇女和残疾人，提供培训与就业机会，“咱办厂就是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这份乡土情怀让纺纱厂赢得民心，也获得当地政府与乡亲们的大力支持，一步步发展壮大。

而赵春雨的“千顶鹤胶业”连锁，能成为关中胶业流通领域领军品牌，同样有着三大核心竞争力。首先是对行业痛点的精准切入，八十年代的宝鸡，胶业市场分散、质量参差不齐，农机厂、基建队买配件要跑多家店，费时费力还未必能买齐。赵春雨敏锐捕捉这一痛点，创办“胶业大全”，一站式提供各类配件与胶业产品，解决客户后顾之忧。徐宝锋则利用商业局人脉，帮她拿到稀缺货源与正规资质，让她在市场竞争中抢占先机，迅速积累第一批老客户。

其次是质量为王与诚信为本的品牌建设。九十年代低价劣质货泛滥时，赵春雨没有跟风降价，而是坚持“正品保障”，与西安、兰州正规厂家签订独家代理协议，建立严格质量验收制度，每批货都抽样检测，不合格坚决退回。徐宝锋帮她挂出“假一赔十”招牌，制作正品防伪标识，用实际行动赢得客户信任。陕西的基建队、农机厂都愿意与她合作，只因“买千顶鹤的货，放心”。这种口碑效应让“千顶鹤胶业”在市场中站稳脚跟，即便面对后来的连锁超市和电商冲击，也能凭借稳定质量与良好口碑保持竞争力。

最后是地域文化赋能与服务升级。徐宝锋帮赵春雨将宝鸡“工匠精神”融入品牌建设，店里不仅卖货，还设“维修咨询角”，赵春雨凭着多年经验免费帮客户解决配件适配、简单维修等问题。这种“人情味”服务是连锁超市和电商无法替代的，让“千顶鹤胶业”深深扎根关中大地。到了徐凯歌这一代，又在“人情味”基础上升级智能化服务与精准配送，让品牌既保留本土温度，又具备现代竞争力。

如今，王晓飞和徐凯歌接过父辈接力棒，在坚守初心的基础上大胆创新，用科技赋能传统产业，用诚信拓展市场，让“岐塬棉”和“千顶鹤胶业”的品牌影响力在国内持续扩大。而白秀莲、赵春雨、王岐明、徐宝锋四位老人，用一生的坚守与奋斗，书写了一段姐妹同心、夫妻携手、薪火相传的创业传奇，也诠释了岐塬儿女敢闯敢拼、诚信为本、不忘故土的精神内核。

岐下风华，薪火永续；商途万里，初心不改；家和业兴，前程似锦。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始于两个少女的初心许愿，历经创业艰辛、商海浮沉、时代变迁，终于在两代人的传承与创新中绽放耀眼光芒。而属于岐塬大地的传奇，属于“岐塬棉”与“千顶鹤胶业”的故事，也将在一代又一代的坚守与奋斗中，风华永续，源远流长。

永遇乐・岐塬归雁

岁月峥嵘，商途驰骤，半世驰峭。纺架声喧，五金旗展，后辈擎新旄。棉堆似雪，螺栓如瀑，笑看货流江表。忆当年，穷街陋巷，只凭一腔孤峭。

塬头麦熟，檐前燕舞，又见炊烟燎绕。

老巷重逢，酸汤依旧，鬓角霜花俏。

岐峰凝翠，渭波澄碧，风物长宜相照。

凝眸处，风华永续，初心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