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的圣诞老人

文道六十

我们下乡在原种场的知青，当年跟着老工人培育农作物优良品种，主要是小麦、大豆和棉花。这几样种子最费劲儿最辛苦的是棉花。想起那时在大田里养育棉种的全程劳作，从春寒料峭开始、经过烈日似火的夏季，再到秋风萧瑟时的收获，吃的苦受的罪，一言难尽，现在回味心里还有些发怵。不过，收获之后弹棉花时的趣事，还是值得一叙的。

棉花从播籽到成为种子，要经历育种、移栽、间苗、除草（七至八遍）、打叉（打顶）、喷药、采摘、脱籽等八道工序。

首先是育种，是过完春节开春的第一桩活儿，因大田的土还冻着，育苗必须用营养钵。营养钵是用各种农家肥参合好的营养土，经过制钵器打成的一个个直径为5～6厘米的实芯小圆柱（类似小小蜂窝煤）。营养钵打好后，里面放1～3粒棉籽，然后把下了籽的营养钵摆放在向阳的地方（那时没有大棚），密切观察，悉心照料，等待发芽生长幼苗。我们男女生分工合作，男生负责打钵，女生负责播籽。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此言差矣。其实除了累，还要忍受脸冻疙瘩手冻裂口的痛。

到了三月下旬至四月上旬，大田冻土化开了，棉苗也在营养钵中生长‌了40到50天‌，长出‌了3到4片真叶‌，苗高‌10～15厘米‌，根系发达，有了一定的抗逆性，移栽后容易成活，缓苗期短，这时就可以移栽了。

移栽完不久就得间苗，即把多余的弱苗小苗拔掉，使种苗分布均匀，阳光普照。此时棉苗不到20公分高，间苗要蹲下来往前挪着干，一两个小时不觉得，蹲着一步一挪的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了，腿僵硬了。好些的是气温正是不冷不热之时，腰酸腿疼难免，不挨冻受热已经很知足了。接下来的工序，就不敢庆幸了，是一道比一道艰巨。

已经记不清锄棉花要干多少天了。只记得锄八遍是硬碰硬的指标，而且从春末开启，天气越来越热，每天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垄地头，心中嘀咕，一天锄完两垄的任务能完成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个中滋味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中午头顶烈日，饥饿劳累袭击身心之时，大田边公路上的一趟长途汽车，如救命稻草，成了拯救我们的收工信号。那时知青都没手表戴，这群流放在大田里的“囚徒”，就靠这趟11点45分左右出现的长途汽车报点了。每当接近午时，大家不时望向公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望长途车出现，它一出现，再过十几分钟，我们便可以收拾家什回场了。

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完成了锄八遍的棉花，已长得半人多高了，也开始挂铃了。六月下旬~七月初，下一道工序～打叉、喷药接踵而来，交替进行。喷药的活儿要先在地头的大容器里把药水按比例勾兑好，灌进药桶，然后背上肩头，左手充气压，右手持喷杆。骄阳似火，30多斤重的药桶驮在背上，在过腿深的棉田里蹚，上晒下蒸，汗水湿透衣衫，药水沾满衣裤。没任何防护措施，农药蒸发的有毒气体熏蚀着我们的呼吸系统，侵染着我们的身体健康，往往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就头大眼昏了。

（当年我们在棉花地头配制农药）

男生比较泼皮，对大太阳毒农药有些不在乎。李同学锄地时手上磨的水泡揭掉皮还未长好，就去打农药，结果药液顺着创口进入血液，不但手肿了，还感到头晕恶心，浑身发软，险些栽倒在棉田里，不得不住院进行抢救。类似的情况时有发生，经过“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激励，咬牙坚持，我们终于战胜了最艰辛最危重的阶段。棉桃在九月上旬第次裂开了，阳光下朵朵雪白的棉花仿佛一张张孩童的笑脸，带给我们快乐和满足，极大的成就感让我们忘却了辛劳和疲惫，意满志得地迎接收获季节！

九月下旬至十月为收棉花的集中期。棉花采摘收回后经过机器脱籽、人工筛选，粒大饱满的棉籽良种再翻晒装包，棉花育种的一生基本告一段落。

育种结束了，良种丰收了，也进入了暮秋初冬季节。八道程序之后，皮棉还要继续加工，成为蓬松喧软的棉花，这也是我们农场良种以外的一个经济产品。把结实的皮棉变得松散的过程就是弹棉花。

场里有一台弹花机器，却没有高大的厂房放置它，弹花是在一间普通的平房里进行，房顶低窗户小，机器一开，飞絮粉末跑不出去，像在一个闷罐里飞旋，满屋飘散，白雾腾腾，比我们现在的雾霾天气严重得多！可是我们却没有专业的工作服、帽、护镜和口罩穿戴，只是用一块儿折成三角的平布手绢，护住口鼻系在脑后，一次次弹花下来，我们头发白了，睫毛和眉毛白了，鼻下的三角手绢也白了！男女不分，姓名不辨，人人成了大白胡子的圣诞老人！

培育棉种一生的八道工序后，额外多的这道程序，使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跨过人生四季，缩短了从青年起步走过中年迈入老年的漫长历程，让青春洋溢的青年，跳跃式速变鹤发童颜的白须老人。大家面面相觑，“哇塞……！”惊叫和笑语响声爆棚！

（说明: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致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