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铭传故居一日行

树生

作者：树生（安徽）

美篇号：170196467

小寒刚过，我跟着老柏、老许直奔肥西刘老圩——清末淮军名将、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的故居。打小就听肥西老辈人说，大潜山周边曾是“十里三总兵，一门数提督”的淮军故里，刘铭传抗法保台、建省兴邦的故事，更是县志里的传奇。

清晨九点，老许开车载着我们出了合肥城。过了南岗，高楼便没了影，换成肥西圩田风光，田埂边残损的圩沟遗迹依稀可见。老柏指着窗外说：“咱肥西圩堡分旱圩和水圩，刘老圩是水圩翘楚，同治七年省三剿捻功成后回乡建的，百十年了还立着。”冬日麦苗盖着薄霜，晨光里泛着青莹莹的光，泥土混着麦苗的清冽气扑面而来。我心里头早翻腾开了——这位自号“大潜山人”的老乡，农家出身，办团练、入淮军，梁启超都赞他是台湾三百年难见的能臣，一句“铁甲寒光照戍楼”，足见文武双全的本色。

半小时光景，车子拐进青砖小路，车轮碾过枯草沙沙作响。路尽头的故居大门前，一道丈余宽的护圩壕沟横亘着，沟水结着薄冰，冰面蒙着薄雾。沟上的吊桥木板塞着干茅草，踩上去咯吱作响。老柏迈步上前：“当年省三归乡，乱世不太平，这圩堡吊桥就有五座，门楼七间，转角还有碉楼炮台，吊桥一收，谁也进不来。”我踩着冰凉的木板，望着对岸斑驳的石围墙，忽然觉得，这肥西的土、圩里的水，都藏着百年前淮军的铁血风云。

过了吊桥，门楣上“大潜山房”四字墨色虽淡，却透着沙场豪迈。两侧“解甲归田乐，清时旧垒闲”的对联，是刘铭传亲手所写，刻字的木头裂着细缝，摸上去糙得很。老柏摸着对联刻痕：“这字看着洒脱，其实满肚子憋屈。他在台湾打跑了法国人，建铁路、通电报、办学堂，正想干一番大事，却被朝中那帮人挤兑回了家。”风卷着枯草屑子打在脸上，我仿佛看见刘铭传望着大潜山眉头紧锁，一声长叹散在风里。院子里几株广玉兰枝干遒劲，寒冬里叶片依旧浓绿，老柏说这是慈禧太后所赐，像守着百年荣光。

九间厅的木柱漆皮斑驳，露出深褐色木纹。宫保第正厅里“人杰地灵”的匾额虽已模糊，却仍有当年气派。老柏指着匾额：“这是朝廷赐的，凭他平定捻军、收复台湾的功劳。这房梁是肥西本地杉木，百十年愣是没塌，咱江淮建筑既有徽派灵秀，又有北方粗犷。”守馆老乡凑过来，一口肥西腔：“刘大人回乡后修圩子、办学堂、修水渠，圩里穷孩子都能念书。他常说国家要强，光靠打仗不行，得有读书人。”我摸着木柱上当年工匠刻下的墨线，心里头忽然热乎起来——这肥西的木头，撑起来的不只是一座宅子，更是一个英雄的脊梁。

故居最高处是钢叉楼，青砖黛瓦的小楼像老将军般俯瞰着刘老圩。我们拾级而上，楼梯木板油光锃亮，每一步都响得清脆。推开二楼吱呀作响的木窗，大潜山的松木香味扑面而来。老柏指着山影：“都说这楼镇宅，依我看，是省三心里放不下家国。他从台湾离任后就住这儿，1896年去世时，临终还念着台湾百姓。”登到楼顶，风一下子大了，远处圩田在霜气里若隐若现。老柏忽然扯开嗓子：“海岛新添一行省，江山依旧万年青。”这是刘铭传在台湾写的诗，念到动情处，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西更楼和北更楼里，摆着些锈迹斑斑的旧兵器。老柏摸着那门“光绪年制”的火炮说：“1884年中法战争，刘铭传靠着这些家伙什，把洋人挡了八个月，保住了宝岛台湾。”老乡接过话头：“刘大人守台湾时，夜里枕着兵器睡，还摆过‘尿壶阵’唬洋人，那股护家国的狠劲，咱肥西人一辈辈都记着！”我望着炮口的锈迹，仿佛听见当年炮火轰隆，看见刘铭传披着蓑衣在阵地上指挥，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

行到故居深处，就是读书岛。四面环水的小岛上栽着几竿翠竹，竹叶挂着薄霜，风一吹，霜屑簌簌掉落。岛上的书屋窗台上积着薄雪，屋檐下冰棱滴水滴答作响。老柏说：“省三虽是武将，却最看重读书，归乡后就在这儿办了学堂，教自家子孙，也教圩里穷孩子。”我坐在石凳上，风吹得竹叶沙沙响，像读书声似的，心里头生出一股子敬意。

最后一站是刘铭传纪念馆。馆里暖融融的，樟木香气弥漫。陈列柜里的手迹文稿虽已泛黄，字迹却依旧苍劲。老柏领着我们走到一幅挽联前，一字一句念道：“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代不同功，勘定台湾，卓然千古；余事为李易安、王摩诘之学，文章兼政事，流风合肥，尚有三贤。”念完他叹口气：“这挽联把他的一生都道尽了——既是能打仗的将军，也是会写文章的文人。”

日头正中，肚子咕咕叫起来。老许一拍方向盘：“走，吃肥西老母鸡汤去！”我们在老乡鸡基地找了张靠窗的桌子，砂钵鸡汤端上桌时，黄澄澄的油花飘着鲜香。鸡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喝一口汤，鲜味儿从舌尖暖到胃里。老柏咂咂嘴：“这才是地道味儿！圩埂上散养的老母鸡，啄虫草喝泉水，炖出来的汤就是鲜。”老许扒拉着籼米粑粑：“当年淮军出征，家里人都炖这汤送行，盼着将士平安回来。”

酒足饭饱，风里的寒气淡了些。老柏望着大潜山问我：“老同学，这趟来，咋样？”我沉吟半晌：“刘铭传这辈子，守的是家国，创的是基业。他是咱肥西的骄傲，更是咱中国人的脊梁。这乱世里的坚守，才最难得。”老许在一旁点头：“是啊，咱肥西能成淮军故里，就是因为有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

返程的路上，夕阳给田野蒙上暮色，炊烟袅袅升起。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圩田和村庄，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大潜山轮廓，心里头久久不能平静。这趟肥西之行，不是逛了一座故居，而是跟一位老英雄、一段淮军历史，唠了一回嗑。

情之所至，我随口吟出几句，老柏拍着大腿叫好，老许也跟着笑，车厢里的笑声混着肥西的晚风，飘向了远方：

小寒访古大潜巅，

吊坂霜浓水锁烟。

御寇安台豪气在，

开疆固本汗青镌。

挥戈卸印心犹壮，

课子修书志自坚。

此日重临刘寨路，

一腔热血向云天。

我知道，这趟肥西之行，会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