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岁月：咖啡文化的故事

风儿（谢绝赠花）

步入上海市历史博物馆西楼一楼，仿佛走进一个充满故事的咖啡世界。这里正在举办“走！喫咖啡去——咖啡文化特展”的展览。

展览通过“唤醒咖啡因”，“开启风味之门”、“翻不完咖啡菜单”三大板块，以文献、器物与沉浸式闻香体验，呈现了咖啡如何从19世纪的“咳嗽药水”演变为一种当代城市文化符号的发展过程。

知道咖啡是舶来品，但不知道它的起源在非洲。展柜里的玻璃罩下，几粒深褐色的咖啡豆静卧如史前化石。解说牌上的文字将我拽回公元9世纪的埃塞俄比亚高原：牧羊人卡尔迪发现山羊啃食红果后彻夜欢跳，这则传说被刻在羊皮卷上，随商队穿过红海，在也门的摩卡港第一次被烘焙成饮。

从埃塞俄比亚高原的古老树种，到也门摩卡港的商船往来；从伊斯坦布尔第一家咖啡馆的人间烟火，到巴黎左岸文化沙龙的思想激荡——咖啡，这一枚深色果实，经过十几个世纪的旅程，完成了从提神饮料到全球文化的蜕变。

玻璃展台里，15世纪也门铜制手冲咖啡壶的流嘴还凝结着岁月的包浆。

18世纪欧洲银质咖啡壶的纹路间，仿佛还能触到贵族们用骨瓷杯抿饮时的矜持。

18世纪德国瓷器咖啡饮具。

双轮咖啡研磨机诞生于19世纪，采用毛刺部件进行研磨以确保颗粒均匀。令人瞩目的双轮不仅带有装饰性，也确保了咖啡豆的研磨效率。

好咖啡离不开好水。下图是一台先施公司出品的净水器，是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的炻器净水器，来自英国，施无铅釉。过滤系统位于容器内部，需先填充活性炭，再从顶部注入清水。水流经活性炭层时完成净化，最终通过底部水龙头流出。

下图是20世纪10年代的瑞典C.G.HALLBERG牌银质咖啡饮具。

下图是私人捐赠的1915年华洋德律风公司外籍员工赠H.Mousley 夫妇的银茶具。

咖啡馆还是名人与时代对话的场所。1675年巴黎首家咖啡馆普罗可布诞生。在这里，卢梭、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交流讨论，成就了一道文化沙龙风景。除咖啡外，巴黎的咖啡馆兼售酒饮。夏日咖啡馆的户外长椅连缀着街道，冬夜咖啡馆暖炉围坐着人群，构成了巴黎的城市记忆。

巴黎公寓狭小且取暖昂贵，咖啡馆遂成为生活的延伸，一杯咖啡可换整日温暖。咖啡馆成了艺术家的客厅，文人的创作阵地。从1829年起，巴尔扎克靠咖啡的支撑，他不是去伏尔泰咖啡馆，就是去法兰西剧院附近的密涅瓦咖啡馆，每天创作14至16个小时，终于在1841年完成了巨作《人间喜剧》。

转过一道弧墙，色彩忽然浓烈起来。是几幅以咖啡为主题的油画。下图是喝咖啡的女人，1774年，原作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拿着咖啡壶的女人，1895年，原作藏于法国奥赛博物馆。

还有鲁迅与公啡咖啡馆的故事。

犹太人所开“公啡”咖啡馆，是左联重要筹备地。魯迅、冯雪峰、夏衍等曾在此讨论纲领。鲁迅虽有名言“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工作上”，实则是常饮咖啡的。其日记多次记载与友人在多家店“饮加非（加菲）”。

鲁迅亦是咖啡馆中的文学导师。1934年，萧军、萧红抵沪后，鲁迅在内山书店初见，随即带至咖啡馆长谈其小说稿《八月的乡村》《生死场》。1933年，鲁迅通过便条约茅盾于“白俄咖啡馆”会晤神秘来客。

玻璃展柜里，鲁迅批注的《木刻纪程》原稿边角已卷，旁边是李桦、江丰等木刻青年的速写本，那些刀锋般锐利的线条，原来是在拿铁拉花般的暖光里淬炼出来的。讲解员说，当年左翼木刻家常在此聚会，咖啡的苦与革命的烈，在氤氲热气中酿成了最浓的融洽气氛。

展览第二部分‌“开启风味之门”，集中讲述了咖啡在上海的百年发展史。揭示了咖啡本土化的细节，如1885年《造洋饭书》将coffee译作“磕肥”，1844年上海首次进口“枷榧豆”，1853年老德记药房曾将咖啡作为药品售卖，这些有趣的细节生动展现了早期上海人对咖啡的认知变迁。

《造洋饭书》中记载，当时的“磕肥”竟与鸡蛋一起冲煮，这种看似“黑暗料理”的做法，是为了中和咖啡的酸味。这是源于北欧的一种吃法，打入生鸡蛋加热至蛋白凝固、蛋黄熟透，这时，咖啡苦香会渗入鸡蛋。

中国的咖啡馆，最初是为19世纪中期那些满怀乡愁的水手所设，大多由外国人经营。随着西洋生活方式传入上海，这座城市对咖啡展现出惊人的包容。起初，咖啡多出现于外国人在沪开设的旅馆。随后，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内设咖啡馆。1883年，华人首开西餐馆“一品香”并供应咖啡。上海有记录最早的独立咖啡馆是1876年，虹口老大桥直街三号门“生昌咖啡馆”。

下图：1、礼查饭店

2、礼查饭店咖啡馆内景

3、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

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俄式咖啡馆除供应咖啡、甜点、酒水，还提供歌舞。这里不仅吸引在上海的欧美人，还让喜欢时尚的中国人趋之若鹜。1933年林庚白词“破睡咖啡无限意”咏其情调。二战时期，抵沪的部分犹太难民或在租界的咖啡馆打工，或在社区经营咖啡馆，咖啡馆也同时成为他们排遣苦闷的地方。

4、白马咖啡馆。

1946～1947版的《申报上海市民手册》中记载永安、先施等大百货公司及各大饭店，均附设咖啡馆。

1935年，张宝存在上海创立首家华人咖啡行“德胜”，商标“C.P.C.”，从巴西、印尼进口生豆，经炒制拼配后售卖。下图：

1、1945年张宝存儿女在自家咖啡橱窗前合影。

2、1944年C.P.C.咖啡广告。

3、C.P.C.咖啡注册商标期。

4，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中上海咖啡馆剧照。

C.P.C.为近代上海乃至全国唯一咖啡加工厂。上海沦陷时咖啡紧缺，其备货齐全，可大量供应，成最畅销咖啡。

下图为：1、麦乳精广告

2、沙利文沪语广告

3、可的牛奶广告

4、上海沙利文咖啡馆

下图两件制作于20世纪上半叶的咖啡器具落款“ZEE SUNG”，为上海广帮银楼后起之秀“时新”的英文名。器具以几何轮廓为特征，带有明显的装饰艺术风格，同时器身及器盖均可见竹纹，堪称融古今中外元素于一体，体现了海派文化的包容性、创新性。

近代美最时洋行的咖啡杯碟。

美商沙利文糖果饼干，由于用料讲究、制作精良，“沙利文”一度成为沪语中“饼干”“糖果”的代名词。

解放后，德胜经历公私合营，“C.P.C.”商标改为“上海牌”，标志性红罐咖啡诞生，成为几代上海人的温暖记忆。

改革开放后，速溶咖啡以其便捷性，敲开千家万户的门扉，展柜中，雀巢、麦斯威尔的经典红杯与广告画，瞬间将观众拉回到那个“滴滴香浓，意犹未尽”的年代。

下图是私人捐赠的近代绿色咖啡瓷器。

Nespresso咖啡机是雀巢旗下的高端胶囊咖啡品牌，特别适合追求效率的上班族或咖啡新手。

第三展区的“数字互动屏”更有意思：滑动手指，能听见1980年代“上海咖啡厂”的老广播：“摩卡、哥伦比亚，欢迎单位团购”；直到2015年“Manner Coffee”首店开在南阳路，玻璃橱窗里现磨咖啡的香气，终于漫过了石库门的砖缝。

当代的咖啡文化，早已超出一杯饮品的范畴，展现出强大的跨界融合能力。“咖啡+烘焙”、“咖啡+书店”、“咖啡+文创”等复合模式已成为常态。这次特展呈现了“咖啡+公益”与“咖啡+环保”的模式，用一种更可持续、更富社会责任感的方式，把咖啡融入城市的肌理。

展览还吸引了不少外国游客前来参观打卡。

看完了咖啡的故事，有点懂了这场特展的深意：咖啡从来不是简单的饮品。它是地理发现时商船的压舱物，是启蒙运动者笔下的思想燃料，是上海弄堂里升起的烟火气，更是这座城市“海纳百川”的精神注脚。当我们端起一杯咖啡，喝下的何止是苦与甜？那是羊皮卷上的传说，是画布上的光影，是老克勒的怀表，是Z世代的拿铁拉花——所有关于时间的故事，都在这一杯咖啡里活了过来。

走出展馆，冬日里的南京西路依旧车水马龙。忽然极想喝一杯咖啡，不是展柜里冷冰冰的文物，而是热的、活的、滚烫地流入此时此刻生活的那种。踏进博物馆隔壁的星巴克，点了美式拿铁，接过杯子，轻轻一啜。那股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仿佛将刚才看到的历史、艺术与人文，都缓缓地、踏实地点滴进了身体里，好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