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对于螺髻山的认知,较早时源于我的姨父,姨父十几岁时便离开易门,在大凉山的会理镍矿直至退休。幼时,时常听他讲起大凉山的彝族、镍矿的价值、西昌的火箭等等,最有吸引力的当然莫过于卫星发射,充斥着许多梦幻般的神秘和诱惑.幼时记忆中,当姨父以乡音中略带川腔的口吻说“飞了一会掉球了”时,自己内心总是难免有些悲伤、沮丧,甚至对姨父有些莫名的责备和谴责。多年以后,儿时那种唏嘘、哀伤、苍凉的心境渐渐被“两弹一星”所蕴含的悲壮、艰辛和荣光取代,掉了的是整流罩而非卫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行十二人是下午四时许到螺髻镇。虽说已过了处暑节气,但酷热却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下车不到十分钟就已大汗淋漓。吃完晚饭已是黄昏,自然清凉了许多。一行兴致勃勃向不远处一个在建的民族公园走去,刚进正门就听到一声惊人的叫喊“小心”,就在众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时,同伴中便有一人跌进一个一米多深的坑里,弄得全身污泥且伤及了腰部。顿足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施工现场灯光黯淡,到处坑坑洼洼,所有施工点位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警示标识标牌。</p><p class="ql-block"> 晨起,我和妻子带着昨晚的不安,心有余悸地顺着街道转了一圈,店铺门前杂乱堆放的垃圾杂物,街道上随意泼洒的污水,内心深处实在不敢恭维,也就很难将其置于一个旅游小镇看待,用“脏、乱、差”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分。</p><p class="ql-block"> 在一处稍微干净清秀的铺子前早餐,妻子要了一份豆浆和一个馒头,我煮了一碗面,正吃着突闻妻子“啊”的一声惊叫,我十分诧异地看着她,只见她一只手高高抬起,满脸惊愕地指着我身后,我的身后是厨房,此刻,一缕阳光直射屋内,漆黑的墙壁脏乱的灶台一览无遗,一个硕大的换气扇有气无力转着,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屋顶和电路上随处可见沾满油污摇摇欲坠的蜘蛛网。已毫无食欲的妻子两次想阻止我继续吃面,我依旧大口大口吃着,其实,此时让我惊讶的并不是那脏乱不忍再看的厨房,而是眼前表情凝固惊恐不安的妻子。</p> <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刚从县公安局法制科调预审科后不久,因一起盗窃案到铜厂乡阿三郎一个偏僻的自然村补充取证,因证人在山上放羊,等我们取证回村时早已过了早饭时间,治保委员一家二个老人,二个大人和二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在院落静静等着。一盆青菜、一碗洋芋,一份有些发黄的腌肉仅仅只有五、六片,外加少许咸菜。二个孩子用乞求渴望的神情征得大人的同意,各自夹了一片肉低着头小口小口默默吃着。我们三人谁也没动那肉,彼此间没有提议暗示只是不约而同罢了。起身盛饭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一米开外灶台上,甑子黑乎乎的,伸手触及甑子时“哄”的一下,成千上万只苍蝇四处飞舞,有的径直撞到我脸上,那些年的农村人畜同处一个院落,苍蝇自然很多,但多到如此地步也着实出乎意料,草草吃完饭,我习惯地盛了一碗青菜汤,端到嘴边刚想喝,只见汤里飘着十多个青灰色的蚜虫,那时的我就如同眼前的妻子,一脸惊讶,坐在一旁的老民警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毫不犹豫地将汤一饮而尽,此时的我有些惭愧,学着他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底朝天,别时悄悄留下了三十元钱,唉!那个年代的农村,那个年代的农民,那个年代的那餐饭,一段刻骨铭心久久难以忘怀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由于之前在螺髻温泉腰部受凉,疲于奔波多年落下的腰肌劳损突发,另一旅伴也因头天腰腿跌伤,故而二人持杖缓缓而上。都说螺髻山有五绝:“冰川槽刻、杜鹃花海、冰川湖泊、角峰刃脊、温泉瀑布”,在我看来,螺髻山的云雾该是又一绝吧!波谲云诡,故有“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之赞美。显而易见,对于“天生”五百里的山峰而言,无论如何是无法一一去领略,事后细细思量回味,正是这走走停停不紧不慢间,才有了一次在赋有“西湖浓妆,峨眉淡沫,螺髻天生”之美誉的地理景观中,酣畅淋漓地寻得一次深刻领悟的机缘。</p><p class="ql-block"> 置身浅秋阑珊时节,才有了这“情从景出,意随境生”般勾魂夺魄的惊叹,这种遥看雄、远看险、近看秀、细看幽的视觉体验,可谓“情与景互动,意与境相生”。</p> <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雄”:站在山脚举目仰望,重峦叠嶂的山峰,壁立千仞,巨大的山体,傲然屹立,稳重不迁,山势雄奇,以至于立足山下的“我”,突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迎面而来,倍感山之伟岸,自我之渺小。上山之时正值山间烟雾缭绕,或浓或淡的雾使得山峰时隐时现,本就挺拔高耸的山岳直冲云端,海拔高差一千多米造就出的悬崖峭壁,气势磅礴,乘坐的二号索道线,顺着陡峭的山体以近乎垂直缓缓而上,给人一种直上直下的感受,整个人仿佛是被大地高高托起缓缓推向天际,又像是被大山深深吸吮而融入怀抱,多少有些下临无地的惊险和恐惧,惊讶!古人那“山为神造”之之说是何等奥深微妙。</p> <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险”:这种险不仅仅源于登山之路的艰难险峻,更多的源于两峰间千奇百怪,变化无穷的嶂谷和隘谷,有的谷坡垂直,刀削斧劈,侧身而过,绝壁万丈。有的临谷延伸,拔地而起,让人阵阵感觉惊心动魄。有的走过谷底,头顶岩石高悬,突兀嶙峋,千钧一发。有的则谷深狭窄,视觉上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更有的谷底溪水深藏在密林之中,哗哗流水声阵阵袭来,声如雷鸣,但却闻水声而不见溪流。</p><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奇”:从山脚到山顶,深深地领悟了一次从亚热带到寒温带立体气候的骤然变化,山脚烈日炎炎,大汗淋漓,山顶寒风凛冽,缩脚缩手。离开索道顺山腰而行,放眼望去,保存完好的冰川遗迹随处可见,众多的角峰、刃脊、冰斗千奇百怪,或大或小的冰蚀湖泊,潭潭碧水微澜,堆积了几百万年的冰碛石和冰川刻槽痕迹明显,冰川悬谷、冰霄瀑布多种多样。螺髻山的动植物种类繁多,千峰叠翠,堪称一绝,其实除少数像挺拔高大的云南松,充满铁骨傲气的冷杉,摇曳多姿的索玛花,多数植物是自己不能一一辨别的,诸如标有国家一级保护的珍贵树种银叶桂、香果树等等,自己的认知是远远不够的,可见螺髻山变化多样的峰,纹理特别的岩,植被多样的山,变幻莫测的雾均处处彰显其独特的自然奇观。</p> <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秀”:保留完美的高山冰川遗迹,山上有脊 脊上有峰,峰峰有角,角角不同,云雾中时隐时现,尽显大自然造型之秀美。七十二峰三十六天池,万亩杜鹃花海,举目眺望,虽不能五百里峰峰浏览,但眼前包裹在云雾中壁立千仞的群峰,不也有一种“原驰蜡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迈气势。峰峦起伏,坚韧挺拔,仿佛在这或浓或淡云雾的渲染、鼓动、催促中争先恐后追逐奔跑,一幕幕“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景象。难怪说“恒山如行,岱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唯有南岳独如飞”,眼前如逐如奔的动势,尽显出一幅幅游动、飘逸、多变的动态之秀美。时节虽已入深秋,但不难想象那万亩杜鹃盛开时繁花似锦,姹紫嫣红般的景象。都说春之浪漫,夏之火热,秋之风韵,冬之空灵,不是吗!一山一季顷刻间痛痛快快领悟这层层叠叠的四季变迁,尽情感受这赤橙黄绿青蓝紫渲染的色彩之秀。山为静,水欲动,雾千变,此时此刻置身其间,浓雾弥漫,雾涌云蒸,心潮澎湃。薄雾轻笼,轻盈如羽,给人一种雾飘山也动,山动雾更飘的视觉美感。远望恍惚似“帘中见画屏”,近观则“青霭入看无”,烟雨天柱,朦胧如画,顿生“朦胧似梦锁山川,缥缈如烟漫田野”的朦胧之秀美。</p> <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幽”:景区多峡组景,处处显幽,峡谷段悬崖峭壁,山高峰秀,彰显着曲径通幽之魅。水曲回环,时常有“山塞疑无路,湾涧别有天”之妙。步步可见娴静舒适,处处让人感受雄伟、险秀、寂静、幽蔽之感。螺髻山极佳的植被和众多的山涧峡谷,孕育出数不清的清泉,可是“景之灵秀在于活水”,除了那些水流湍急,奔腾而下的溪,更妙的是那些隐身于山石花草间的涓涓细流,随便寻一低洼之处,挪开一石,拨开一叶,似盆如钵大小处均可见清澈泉水涌出,静静观之,喷珠吐玉,星星点点,清泉欢欢喜喜从石缝中悠然而出,又羞羞答答从石缝间悄然而去。 </p> <p class="ql-block"> 螺髻山的天成源于其“动”:当下人们在鉴赏山岳景观自然美时,往往总想追寻一种形态美、色彩美、动态美和朦胧美的审美意境。多年来,很欣赏那句“宁静致远,恬淡寡欲之时,更能够体验朦胧之美”。轻盈朦胧也好,浓雾弥漫也罢,眼前这幅以山为骨,水为脉,雾为墨的自然风光画卷中,雾的灵动活泼总是千姿百态,妙趣横生。雾锁烟迷时山如同画卷中的破笔之法,轻雾飘逸中,山更似画卷中泼洒的焦浓之笔。雾之洁白,山之青黛,枫之火红,交相辉映。久久观之,尽然蕴藏着那么浓烈炙热的情感,难道不是吗?那山那雾不就是传说中热恋的彝家情侣吗?浓雾中少女会以其热烈而柔软的情怀,大大方方将那山一揽入怀,犹如在昭告世人,这是我的山,我的汉子。薄雾时会以其豁达、自信,轻柔、骄傲的神情,悄悄飘逸远方,含情脉脉,柔情似水地看着,喃喃自语,天呀!那山竟是那么俊俏、伟岸、稳重、坚贞,山的峰角不就是少男胸前的英雄结和羊毛披肩的一角吗?矜持而稳健中满满幸福,可谓是“遥看不见峰头貌,恰似仙姿半掩妆”。</p> <p class="ql-block"> 《论语》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又道“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当然自己无论如何是不敢以“知者、仁者”相提并论的,甚至于稍作比较的。曾几何时也试图领略和解读王阳明的“看山似山,看水似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人生三重境界,遗憾几十年来总是似懂非懂。</p><p class="ql-block"> 在栈道边一观景台坐下,怀揣一抹少有的宁静、平和、释然的心态,安静且淡然却认真地注视山下,云消雾散,晴空万里。感慨大自然造景力的奇妙,远方群山连绵平缓,而山下小镇则如同“一掌”,“井”字形的街道,已过花期的凤凰树,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星星点点,错落有致,形如火柴盒大小的车辆井然有序,听不见那喧嚣嘈杂之声,看不见那些飞扬的尘埃,望不清那毫无安全感的公园,就连早晨那脏乱的厨房,甚至于几十年前那碗中漂浮的蚜虫,好似顷刻间都从记忆中悄然淡出许多。“入目皆是景,入心皆人生”,惊讶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如此的淡定、宁静和从容,这种心境绝非古刹孤庙里,青灯黄卷,把素持斋能够给予的,是眼前松柏溪流,鸟语花香与自我心律的共生,幽香清远。登高揽胜者心高旷,超拔伟岸处淡泊,是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时此刻,仿佛稍稍领略出一点点青年时看山是山时的懵懂与天真,中年时看山不是山的迷茫与无奈,老年时看山还是山的淡定与不惑,仰天长啸,“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妙哉,妙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一处地势较宽敞的山脊高处,两侧是植被茂密的山涧峡谷,侧耳可闻“哗哗”的流水声但不见溪流。一株高大挺拔的松柏立于道旁,惊叹!这是一株曾经被雷电击中的老树,树心已被烧焦,中心部分甚至已经碳化,但树冠上的枝叶依旧顽强地活着,且色彩更加浓厚。毋庸置疑,螺髻山看树是一种内心的飞扬,不是吗?无论是青翠欲滴的小树,还是枝叶茂盛的大树,甚至是那些已经死去多年随随便便躺下的老树,都能在你心灵深处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感悟。幼树的希望,大树的稳重,老树的坚韧,枯树的静默,一同勾勒出这多姿多彩,充满生机活力的世界。当然,还有那些已经枯萎即将倒下的枯树,只要尚未倒下依旧那样从容和澹然,久久观之,越显它冷静中充满的释然,淡定中遮掩不住的安详,它曾经拥有过热烈和璀璨,有过一树花开的岁月,更有当下挥之不去的安静和寂寞,乃至于我能够深深感到,枯树轰然倒下时酣畅淋漓痛快,别了!倒下原本就不是什么凄凉、悲壮,它将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成为这生机蓬勃画卷中最为浓厚的底色。敬畏生与死的轮回,赞叹毁灭与新生的重叠,“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轻描淡写间毅然决然换一种全新的生命方式,同样潇潇洒洒,落落大方。</p><p class="ql-block"> 在一堆满是青苔的冰碛石旁瞩目凝视,石或大或小且方方正正,透过青苔是藏不住的冰川刨创刻痕。威武挺拔的松、随意倒下的老树、轻轻摇曳的小草和静默沉思的我此刻重叠一处,那意境全被碾碎揉捏在一起,试想,眼前的冰碛石或许早已不记得自己来自哪个角峰或是刃脊,如何流过冰斗,怎样越过冰蚀湖,挤过冰坎滞留于此,惊愕!这一停就是整整三千五百万年,算得上漫长而遥远吗?感慨的是将来不知还有多少个三千五百万年,惋惜脚下不知疲惫总在抖动的小草,春芽嫩叶刚刚过去几天便不知不觉迎来了秋意,好一个一岁一枯荣,不知淡淡的凄凉源于小草还是来自我内心。</p> <p class="ql-block"> 苍凉回顾六十余载,笑里哭着,哭里笑着,在清净与喧嚣、安宁与嘈杂、醒悟与迷茫、理智与糊涂中沉浮旋转,傻傻的总想在儒家的中庸,道家的无为,释家的出世中寻求正心修身,养性育德。经年过往,回眸那些从前所谓的“故事”,找拾那些做着做着就断了的梦,有多少是自己的?红尘、沧桑、流年、清欢,一程程走过幼年的无知,少年的懵懂,青年的冲动,中年的隐忍,老年的无奈,写着写着便在繁华与喧嚣中不知不觉遗忘了自我。</p><p class="ql-block"> 回望纵横交错的曾经,渐行渐远中变的不急不躁,在不温不火中寻求星星点点舒展有序的收获,自我安慰和陶醉深藏了自己,沾沾自喜,好像岁月真的已将人生枝头打磨成了最美的风景!也罢,浅思淡行,权当“隐忍”是对大自然深藏之物的敬畏,是一份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温柔,是一种安静恬淡的美丽。</p><p class="ql-block"> 下山,牵着妻子的手,缓缓而行,再度回首,猛然间那山犹如彝家汉子,正背着新娘阔步走来,神采奕奕,新娘手捧“索玛花”频频招手,倩影婀娜,笑语嫣然,高高的发髻上头置簪花,一路走来,一路盛开。</p><p class="ql-block"> 别了!螺髻山。</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李俊康,玉溪市公安局四级高级警长,退休。</p> <p class="ql-block">【朗读者简介】星星,朗诵爱好者,退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