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的取暖神器

灯火阑珊

　　那天晚上，陪父母看电视电视，他们一人抱着个火熜，分坐在我的两旁。他们看着电视节目，我刷着手机，偶尔瞟一眼电视机，电视传来的声音，是我刷手机的背景音。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眼看时间不早了，父亲说：“我先休息了 ，这火熜给你吧。”“好的。”接过父亲递过来的火熜，我把穿着布鞋的双脚搭上，一阵暖意从脚底慢慢袭来。

　　在我的农村老家，这火熜确实是取暖神器。火熜也叫火笼，一般人家人手一只。寒冷的冬日，手上拎着火熜，腰间系条围裙，将裙布盖在火熜上，那散发出的暖意 ，带来全身都是暖烘烘的，好不惬意。农村妇女去邻居家闲聊，或者到村里的“情报交流站”扯闲篇，也都拎着火熜。偶尔忘记带了，别人也会嘴里说着“我烘热乎了，给你烘一下”，然后把火熜递给你。

　　火熜的外筐采用传统竹编技艺编制而成，里面安放着一个用铁皮制成的内胆，内胆内放些火炭，上面盖些柴灰后，再罩上一个铁片盖。

南北朝诗人萧正德有一首《咏竹火笼》诗：

桢干屈曲尽，兰麝氛氲消。

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

萧正德是南朝梁宗室，诗的首句“桢干屈曲尽”写竹火笼的制作原料竹子的枝干被弯曲成笼状，突出其“手工制作”的特点；次句“兰麝氛氲消”写竹火笼原本用于装兰麝香料（火笼是否用于熏香无从考证），但此时“氛氲消”（香气消散），暗示其功能已从“熏香”转向“取暖”；后两句“欲知怀炭日，正是履冰朝”用“履冰朝”（踩霜的早晨）呼应“怀炭日”（装炭火的日子），直接点出竹火笼的“取暖”功能，语言直白却充满生活气息。这首诗虽短，却完整呈现了火熜的材质（竹）、功能（取暖）、使用场景（冬季早晨），当然现实中是一天到晚都在用。

　　记忆中年少时的冬天特别地寒冷，那一片白茫茫的白霜，那池塘上的冰面，那屋檐下似刀般的冰凌，还有银装素裹的积雪，现在的冬天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但在以前却是冬天的标配。晚上洗的衣物如果晾在户外，第二天早上一定是硬邦邦的，都不敢碰它，生怕给碰碎了。

我觉得那时体感寒冷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气温低的日子和现在比相对多一些，二是人人都吃不饱穿不暖，腹内空空、衣裤单薄，哪能抵得住寒意侵袭。

我是在家门口上的小学，每天早上同学们都拎着火熜去上学，放学后火熜也是打闹工具，到家后火熜里有时灰都不剩，一顿骂是免不了的。

洗澡的时候，母亲会把我贴身的衣裤在火熜上烘热乎。毛巾、布鞋也在上面烘。穿上热乎乎的衣裤、鞋子，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那时冬天的床上冷啊，铺的都是凉席，盖的是薄薄的被子，白天穿的外套必须压在被子上。有些人家为了御寒，把遮雨用的蓑衣也压上。我在睡觉前要先把火熜底部随便擦一下，然后放进被窝先加热，上床后脚架在火熜上，不舍拿出来，几个小孩睡一起，争着架脚，火熜被踢翻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母亲会一直关注着，等我们睡着便取出火熜。

上中学时，有一次语文老师出了作文题目“父亲的手”，我记得我写的是：“晚上，我写完作业，把手伸进身旁父亲抱着的火熜，触摸到父亲满是老茧粗糙的手……”

前些年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把父母接来过年，没有火熜的日子，他们怎么也不习惯，过了年三十，就嚷嚷着要回家烘火熜。

　　关于火熜还有一个笑话，至今想来仍然忍俊不禁。说是一个下雪天，邻村一男的出去打牌，他老婆劝他回家，男的不肯，还对他老婆说“火熜晾了，帮我添点火吧”，这女的正气恼呢，满口答应“好的”，拿起火熜到门口装满雪，塞到男的脚下，过了一会问男的“现在暖和点了吗？”“暖和多了”，旁边知情人听完笑疼了肚子。

　　火熜除了用作取暖外，还可以煨番薯，煨出来的番薯真叫一个香。过年的时候家里有粽子，把火熜盖子翻个面，剥开粽子留一张粽叶，放在盖子上烘，烘出油甚至带一点焦，那滋味已经好久没尝过了。

那时候新娘子的嫁妆里，一对火熜也是必不可少的。作为陪嫁的火熜，编制的特别精致，还得刷上桐油，油光发亮的，寓意着婚后生活红红火火。

　　母亲一直说家里的厨房卫生搞不干净，是因为她喜欢烧柴火灶，夏天积累的木炭留作冬天添火熜，到了冬天则更需要柴火引燃火熜。我说没事的，卫生我来搞，那映在脸上的灶堂火光，那烟囱冒出的缕缕炊烟，那火熜散发出的丝丝暖意，不正是人间烟火气吗？

昨天是三九的第一天，三九四九冰上走，有父母在，有火熜在，这个冬天不太冷。

（2026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