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振鹭：振鹭于飞，于彼西雍

老罗

周颂.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

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在彼无恶，在此无斁。

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振鹭》出自《诗经·周颂》，是一首以白鹭起兴的典礼乐歌。诗中借白鹭翱翔于西雍之滨的仪容风范，喻指来朝诸侯的端洁德行与威仪。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白鹭成群翱翔，在西面的水泽之上。“振鹭”形容白鹭群飞之态，“西雍”在此处指西边的水泽，一说为辟雍（古代学宫），然于诗意中更宜解作开阔水域，以呼应白鹭翔集的自然景象。

该诗以白鹭群飞起兴，引出对来客的礼赞。“我客戾止，亦有斯容”一句，借白鹭仪态高洁，喻指宾客风姿庄重、德行清雅。“在彼无恶，在此无斁”，谓宾客无论在故土或周廷皆受人敬爱，既赞其治政有方，亦显主客相得之谊。末句“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则寄望宾客能朝夕勤勉，永葆美誉，暗含对其辅佐王室、持守令名的殷切期许。全诗由物及人，颂勉相融，体现了周代宴飨诗中典型的比兴手法与礼乐精神。

周初实行分封建藩，诸侯朝觐天子是维系宗法秩序的重要仪制。诗中称来朝诸侯为“我客”，既非泛指外宾，亦非疏远之称，实特指同姓（姬姓）或姻亲诸侯。这一称谓在亲昵中暗含礼法：以“我”示血脉之亲、政治之盟，以“客”彰君臣之位、尊卑之序，生动体现了周代宗法制度下“亲亲”与“尊尊”相统一的治理智慧。

这首诗是周王在宴飨来朝诸侯时所用的颂歌。诗中借白鹭洁净悠然的形象，喻指诸侯庄重高华的德行与威仪——既称颂其在封国与周廷皆享有的美誉，亦寄寓对其持之以恒、善始善终的勉励。全篇通过优雅的比兴，传递出永葆君臣和谐、共维天下安宁的政治愿景，不仅体现了周代礼乐文明中“以德相崇”的治理理念，也含蓄表达了天子对诸侯长久效忠的深切期许。

在古代，白鹭被视为祥瑞之禽，其形貌素洁、举止翩然，被赋予高华清贵的象征意涵。因此，在朝觐、宴飨等重大礼仪场合，白鹭常作为诗歌乐舞的意象，用以赞颂来宾的德行、烘托仪典的庄重氛围。这一传统不仅源于对自然之美的欣赏，更承载着以物喻德、礼乐相成的文化深意。

白鹭是鹈形目鹭科白鹭属的中型涉禽，属内共13种，其中大白鹭、中白鹭、小白鹭与雪鹭因通体雪白，常被统称为白鹭。其体型中等，脚趾呈黄色，喙与眼先颜色随繁殖期变化：繁殖期眼先裸皮呈粉红色，头部具两根细长饰羽，背、胸部分布蓑羽；非繁殖期则眼先为黄绿色，饰羽与蓑羽消失。雌雄外貌无明显差异。

白鹭广泛分布于全球多地，包括中国长江流域、非洲、欧洲中南部、西亚、中亚、东亚、东南亚及大洋洲等地区。它们通常栖息于低海拔的湖泊、池塘、河口等水域环境，偏好结小群在浅水区或河滩活动。白鹭昼出觅食，主要捕食小鱼、虾、蛙类、软体动物和昆虫等，偶尔也摄食少量植物种子。其繁殖期集中在每年3月至7月，孵化期约为25天，期间雌鸟留守巢中，由双亲共同承担孵化与育雏责任。成鸟寿命一般可达十年左右。

自唐代以来，白鹭的文学意象在历代文人笔下不断丰富和深化，逐渐形成一套融合自然美、人格象征与哲学隐喻的经典意象体系。

唐代诗人确立了白鹭的核心意象——高洁、隐逸与孤傲，并融入禅意。

白鹭羽色洁白、姿态翩然，诗人常以此喻指品行高洁、超脱世俗的君子。

李白：“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心闲且未去，独立沙洲旁。” 以白鹭的孤飞、独立，象征诗人自身孤高傲世、不染尘浊的精神境界。

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绝句》），以白鹭的自由高飞象征精神超脱。

白鹭常与山水田园相伴，成为隐逸生活的典型意象。

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白鹭在春江烟雨中自在飞翔，与渔人、山水浑然一体，构筑了唐人理想中的隐逸图景。

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积雨辋川庄作》）。白鹭点缀于朦胧水田，烘托出辋川田园的静谧幽深，呼应诗人“晚年唯好静”的禅意心境，成为田园诗画的点睛之笔。

李白：“白鹭闲不去，争拂酒筵飞”（《宴陶家亭子》），赋予白鹭隐士般的闲适。

白鹭独行于江湖，亦成为诗人漂泊身世与孤寂心绪的投射。

刘长卿：“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全诗虽未直言白鹭，但“野鹤”与白鹭意象相通，皆喻指孤高遁世、远离尘嚣的漂泊者。

白居易：“人生四十未全衰，我为愁多白发垂。何故水边双白鹭，无愁头上亦垂丝？”以白鹭头生白羽反衬自身愁绪，暗含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白鹭翱翔于天地，亦触发诗人对时空永恒与生命短暂的思考。

刘禹锡：“白鹭儿，最高格。毛衣新成雪不敌，众禽喧呼独凝寂。”

白鹭的“最高格”超越凡鸟，象征超然物外的精神永恒，与世俗的“喧呼”形成对比。

唐代宫廷文化中，白鹭亦被视为祥瑞，多见于应制诗。

李绅：“菱歌罢唱鹢舟回，雪鹭银鸥左右来。”

白鹭与盛世游宴场景相融，寄托对国泰民安的颂美。

唐代诗歌中，白鹭不仅是自然之鸟，更是诗人人格理想、生活情趣与哲学思考的凝结。它穿梭于青天绿水之间，连接了世俗与超脱、个体与宇宙，成为唐诗中一道清逸而深邃的文化符号。这一意象的多元性，也正体现了唐代文人精神世界的丰富与包容。

唐代堪称白鹭诗歌意象的集大成与巅峰时期。这一论断不仅体现在诗歌数量的丰富上，更在于其意境的开掘之深、技法的运用之妙，以及精神寄托的浑然天成。

唐代诗人运用白鹭意象时，展现了极高的诗歌技艺：

· 色彩构图大师：杜甫的“青天”、“白鹭”、“翠柳”、“黄鹂”，王维的“白鹭”、“水田”、“夏木”，都是极具绘画感的色彩搭配，白鹭在其中如同画眼，点亮了整个画面。

· 动静结合妙手：白鹭的“飞”与“立”，常与静谧的环境（如沙洲、水田、青山）形成对比，在动静之间产生无穷的诗意张力。

· 比兴寄托无痕：无论是李白的以鹭自况，还是杜甫的借鹭言志，都将主观情感与客观物象融合得自然天成，毫无斧凿痕迹，达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

唐代诗人几乎穷尽了白鹭古典意象的所有核心维度——禅意、高远、孤傲、闲适。宋、元、明、清的文人，无论如何吟咏白鹭，都难以跳出唐人划定的这些美学范畴，大多是在此基础上的细化、转化或组合。

例如：苏轼的“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江城子》），是对李白式“人格化”白鹭的深情延续。

后世无数题画诗中的白鹭，其意境源头多可追溯至王维、杜甫诗中如画的境界。

所以说，唐代白鹭诗歌的“登峰造极”，在于：

1. 意境创造上的完备性与经典性：奠定了后世所有相关意象的精神底色。

2. 艺术表现上的纯熟性与典范性：将白鹭完美融入近体诗的格律与意境营造中，成为诗歌艺术的典范。

3. 人格寄托上的深刻性与典型性：使白鹭成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中最具代表性的“代言形象”之一。

唐代诗人以其天才的创造，将白鹭这一自然生灵，永久地镌刻在中国文学的星空之中，成为一颗璀璨而不可逾越的星辰。后世只能仰望、继承，或从其他角度加以点缀，却再也无法在整体气象上超越唐人的高度。

宋代文人将白鹭意象推向哲理沉思，同时融入生活雅趣。

苏轼：“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江城子》），以白鹭拟人，寄托对高洁情操的向往。

“溪边白鹭，来吾告汝”（《如梦令》），与白鹭对话，展露物我合一的自然观。

李清照：“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白鹭（鸥鹭）成为词人少女时代自由心性的镜像。

徐元杰：“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湖上》），白鹭点缀江南春色，凸显宋代文人生活意趣。

元代文人身处异族统治下，白鹭常成为孤寂坚守、不染尘俗的自我写照。

白朴：“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柳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沉醉东风·渔夫》），白鹭是隐逸江湖的“忘机友”，象征对政治疏离的态度。

张可久：“石斗滩，剑门关，上青天不如行路难。世事循环，春色阑珊，人老且投闲。文君古调休弹，疏翁樵唱新刊。梅亭十二阑，茅屋两三间。看，一带好江山”（《寨儿令》），白鹭虽未直接出现，但“鸥鹭同盟”成为元曲中常见的隐逸符号。

明清文人继承前代传统，白鹭意象趋于符号化，广泛用于题画诗、田园诗，强调其“清趣”。

杨慎：“白鹭忽飞来，点破秧针绿”（《出郊》），以白鹭点缀田园，动静相宜，体现明清文人对“雅趣”的追求。

郑板桥题画诗：“一片青山一片荫，一行白鹭一行诗”，白鹭成为山水画中不可或缺的意境元素。

袁枚：“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所见》），虽未直接写白鹭，但清代田园诗中，白鹭常与牧童、黄牛共同构成乡土意象群。

近现代文学中，白鹭意象在继承古典韵味的同时，被注入时代精神与个人情怀。

郭沫若《白鹭》（散文）：

“白鹭是一首精巧的诗……那雪白的蓑毛，那全身的流线型结构，那铁色的长喙，那青色的脚，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

将白鹭升华为“朴素而高贵”的美学典范，赋予其现代散文的诗意品格。

余光中诗歌：常以白鹭勾连古典意境，如“白鹭立雪，愚人看鹭，聪者观雪，智者见白”（化用禅语），延续了白鹭的禅意与哲思。

白鹭跨越千年的文学生命力，源于其自然特性与中国文人精神的深度契合：

· 色洁形逸 → 儒家“君子比德”；

· 栖居江湖 → 道家“隐逸出世”；

· 翩然飞升 → 禅宗“空灵超越”。

这一意象不仅是自然美的再现，更是中国文人心灵史与审美史的缩影，见证了他们如何在时代变迁中，通过白鹭寻找精神家园。

本篇白鹭拍摄于成都市温江区江安河畔，背景部分取景于鹭湖、部分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