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落幕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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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小寒已至,北风在窗外欢唱,客厅里的火桶却沉默——像一条被主人遗忘在墙角的、温顺的老狗。</p><p class="ql-block"> 母亲七十七岁了,骨子里还存着旧年风雪般的倔强,不肯轻易向暖意低头。每晚八点,是她雷打不动的“登基”时刻。那条跟了她多年的旧棉被,斜搭在沙发扶手上,边角已被岁月磨得透光,像一面褪色却不肯降下的旗。</p> <p class="ql-block">  电视机音量定在六格。雪花噪点与循环的广告声,成了她专属的、喧闹的催眠曲。我悄悄计算过:从天气预报到晚间新闻,再到重播的古装剧,平均十八分钟后,她的头便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终靠在左肩上,嘴微微张着,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冷,都轻轻地呼出来。若我屏息蹑手蹑脚去关电视,屏幕刚暗,她便会立马惊醒:“我在看呢!”——那声音里,有种王座被擅动了的惶急。于是光重新亮起,头重新低垂,一夜的循环,便又周而复始。</p><p class="ql-block"> 偶尔,她会在睡梦中失守阵地:一只手垂落沙发边缘,一只脚踹进冰凉的空气里。梦魇便乘虚而入——她会突然惊颤,像踩空了一级楼梯;或含糊地叫喊着什么。我冲过去,握着她冰凉的手轻摇、低唤,她才从深水般的梦里浮上来,喃喃道:“没事……梦见老鼠咬我。”说罢,又将自己埋回那床薄被围成的、旧旧的江山。</p> <p class="ql-block">  我添过新被,她说压得慌;要开空调,她说空气不新鲜,搬来电火桶,她嫌太耗电。如今,我只能每晚虚掩房门,听沙发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像守着一盏风里飘摇的、老猫看护下的烛火。</p><p class="ql-block"> 窗外,小寒的月亮升起来了,瘦得像一把弯镰,静静收割着所有不肯安睡的夜晚。我把电视音量再调低一格,心里想着:明天得去买条加绒的披肩。不告诉她价钱,只说——“商场清仓,十块钱两条。”</p><p class="ql-block"> 就让这小小的谎言,替寒夜里的老母亲,多围一圈暖意吧。就像许多年前,她用同样的口吻,哄我穿上了人生的第一件棉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