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的名字,藏着一段辗转的旧时光,也藏着少年人不肯屈就的意气与风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的乳名唤作马白吃,这名字听来直白,甚至带点戏谑的意味,背后却是一段寄人篱下的岁月。满月那日,襁褓中的他被送到小脚奶奶家中抚养,从此便在那一方青砖小院里,伴着奶奶的针线笸箩、檐角的燕雀与清晨的袅袅炊烟长大。从蹒跚学步时的跌跌撞撞,到垂髫稚子的懵懂顽皮,再到青涩少年的眉眼初开,整整十二年的光阴,他吃着奶奶家的粗茶淡饭,住着奶奶家的土坯瓦房,穿着奶奶亲手缝制的粗布衣裳。村里人一句随口的玩笑话,竟成了他相伴多年的乳名。“白吃”二字,听着寻常,却暗暗裹着寄人篱下的几分酸涩,也藏着小脚奶奶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庇护。奶奶总爱摸着他的头说:“我的乖孙才不是白吃,是奶奶心头最珍贵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6岁那年,小脚爷爷踏着秋日的晨光,将父亲送到了学校。实在调皮的无人可以管得了他,小脚爷爷便送他去学堂念书。入学登记的那日,小脚爷爷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最终依照族中辈分与兄弟排行,给父亲取了个学名——马山昌。山昌,山之隆昌,听着便带着长辈沉甸甸的期许,盼他如山一般稳重可靠,往后人生顺遂兴昌,能撑起一方天地。这名字工整规矩,一笔一画写在泛黄的入学名册上,成了父亲学生生涯的第一个注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二岁,少年心性,哪里肯安于这份按部就班的安排。回到自己家的父亲,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束缚,骨子里的执拗与傲气渐渐显露出来。入学没几日,他便揣着一腔孤勇,跑到老师的办公室,郑重其事地说要改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映着他紧握的铅笔,笔尖落在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果敢与坚定,一笔一画,他亲手将“马山昌”改成了“马文昌”。文以载道,昌明顺遂,这一改,改去了宗族排行的束缚,改出了少年人对知识的渴求,更改出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与向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年后,父亲坐在老屋的槐树下,摇着蒲扇再谈起这三个名字,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马白吃,是奶奶屋檐下盛满烟火的人间情味;马山昌,是长辈掌心沉甸甸的殷殷期盼;马文昌,是少年心头不肯认输的万丈光芒。三个名字,三段截然不同的岁月,拼凑出父亲的半生光景,也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诉说着一代普通人的成长、坚守与热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