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朱顶红的烈焰,是在冬日的寒潮里炼成的。</p> <p class="ql-block"> 中山公园唐花坞的玻璃将朔风隔成模糊的影子,却隔不住一片汹涌的潮红。那不是一株两株的妆点,而是东莞八百余株异种朱顶红,以集体的名义、沉默的呐喊,在京城冬日的心脏,发起的一场哗变。它们不像是被搬运来的,倒像是从冻土深处,一节一节将春的骸骨奋力举出,举成这满室狼藉的、不管不顾的姹紫嫣红。</p> <p class="ql-block"> 花的名字里,嵌着一个“朱”,一个“顶”,一个“红”。朱是宫墙褪不去的底色,是血脉里最沉的那一滴;顶是昂首,是某种向上的、近乎决绝的姿态;红,则是它们唯一共同的语言,却说出千般变化——绯红如醉,绛红如凝,茜红如洗,那粉的,是红被冰雪漂淡了魂魄,而那白的,大约是红燃烧至透明的余烬。硕大的花朵,杯盏般倾覆着,有的如百合般矜持地舒展,有的如君子兰般厚重地层叠。它们拥挤着,将狭长的展厅拱成一条沸腾的、缓缓流动的彩色河流。空气是甜的,甜得有些沉滞,那是花粉与生命汁液混合的、过于慷慨的挥霍。</p> <p class="ql-block"> 这绝非自然的时序。它们原生在南美的烈日下,如今却在这北温带的人造春天里,被精确的温湿度催发出毕生的华彩。这热闹因此带着一丝悲壮的意味:它们以浓缩一生的绚烂,来对抗窗外那个真实而辽阔的冬天。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自足的世界,一根向严寒刺去的、柔软的矛。你看那花瓣的质感,厚韧如丝绒,边缘却挺括如刃,仿佛并非为了取悦,而是为了存在本身进行的一场盛大证明。它们红得如此彻底,仿佛要将“温暖”这个概念,视觉化地烙进每个观者的瞳孔里。</p> <p class="ql-block"> 朱顶红,这名字真好。朱颜未改,顶破严寒,红,是它们为自己加冕的、永不降落的旗。外面的世界依旧北风凛冽,但有些火种已被悄然种下,不在土里,在看过它的人的眼睛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