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知驾驶技术是“自学的”，未在“科班”进行系统培训，所以开车格外小心，特别是每遇恶劣天气出车前就要送车去检查，并已成习惯。这不，大雪初住，我立马将车送到修理厂。车悬挂起来后，小陈师傅打着手电光开始检查底盘，在查看轮胎时，他指尖轻触一个轮胎内侧处：“您看这里。”我靠近一看，只见有一元硬币大的橡胶皮翘起。小陈师傅用手摸了摸:“这个轮胎不能用了”。我问：“怎么伤到的？”小陈师傅摇了摇头：“难说。可能是蹭了马路牙子，也可能是轧过了什么尖锐物。这种伤最危险，因为它轻易发现不了。”换完轮胎，我忽然觉得，这轮胎的伤痕与人的某些伤痕倒有相似之处，谁能保证自己没有被暗伤呢？在社会这台日夜轰鸣的机器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部件。公开的碰撞有声响、有火花、有人证物证，而无声的伤害，往往在不经意间发生，甚至带着光鲜的面具。比如，某次会议上你按领导要求实事求提出了正确的意见建议，虽然会上领导对你予以肯定和表扬，但自那次会后就把你打成了另类；你熬夜整理的方案，信心满满地交给领导，可领导弃置不用，也不给你回复，故意让你在焦急中等待熬煎，却去使用那个不如你的方案；你本具备晋升的条件和可能，因为你平时只会工作，不会“来事”，就设定一个你力所不及的“硬杠杠”，让你永远不得跨越；你与异性同事讨论工作，很快就会流传暧昧版本；你本意是称赞他人，由于用词未加斟酌，别有用心者曲解成相反意思加以传播；你帮了别人的忙认为理所应当便未张扬，对方也不知道，结果功劳被别人揽去当面炫耀……。这些暗伤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无处不在，其毒辣之处在于：施害者往往无需费心费力，一句语气微妙的转述，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次“无意间”的疏漏，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玩笑话”，都可以在他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这种子一旦生根，便自成生态系统，无需浇水施肥也能枝繁叶茂。暗伤之险，在于隐匿。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曾叹：“世间至险，莫过人心之暗礁。”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被曲解的话正在某个圈子发酵，哪件被篡改的往事正在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哪种被恶意揣测的动机正在悄悄定义你的形象。我认识一位文友，潜心写作几十年，在未出名前无人重视和关注，当他出了几本书后，就有一些人开始评头论足：什么“新瓶装老酒”，什么“疑似借鉴”某国外作家……更绝妙的是，有的写文章发“微信公众号”，不直接指控，通篇使用“值得商榷”、“或有渊源”、“尚需厘清”等暧昧语言。使文友的心血被“小人”别有用心的掺杂进了污水。对人的暗伤虽不像轮胎暗伤那样可能致命，却需要你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证、辩解、疗愈，不知不觉中消耗你的生命能量。就像轮胎内侧的裂口，它不会让你立刻停车，却让你此后每一段旅程都提心吊胆，时刻分神留意那潜在的威胁。暗伤之所以屡禁不止，是因为它确能使创造者产生“效益”。在一个资源有限、竞争激烈的环境中，直接对抗成本高昂且风险可见，暗伤则提供了高性价比的竞争策略。比如招标，无需正面交锋，只需在关键时散布诋毁对手的谣言，不必自己变得更强，只需让对手显得可疑。这种策略尤其有小人之心者得心应手，而且受益多多。《左传》有云：“谤言无实，如云浮空。”但浮空的云却可蔽日。当暗伤成为某种潜在规则，整个系统便开始异化：人们不再专注于提升自己的“胎面厚度”，而是更精于探查他人的“内侧裂纹”，甚至主动制造裂纹。我曾听闻某单位评优，最终胜出者既非业绩最佳，也非口碑最好，而是因为他“没有明显缺点”。他之所以没有明显缺点，就是平时在工作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人交往“明知不对，少说为佳。”工作少，无担当，自然错误就少，得罪人也少，更无把柄别人可抓，也没有任何风险。这导向一树立，就造就了一种诡异的逆向选择：开拓者因容易留下“话柄”而被淘汰，平庸者因“安全”而胜出。长此以往，整个系统将成为完好无损却毫无抓地力的“安全轮胎”，一遇真正险路便集体打滑。最可怕的是，暗伤文化具有传染性。受伤者一旦发现暗箭难防，可能转向两种选择：要么彻底退出赛场，成为避世的旁观者；要么“习得”此技，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鲁迅在《世故三昧》中早已看透：“如果你遇见社会上有不平事，万不可挺身而出，讲公道话，否则，事情倒会移到你头上来。”这种“明哲保身”的智慧如果代代相传，逐渐内化为一种不多事，怕惹事，不做出头鸟的集体无意识，从而制造出一代代“完美轮胎”——外表光鲜，各项指标合格，内侧却可能布满细密裂纹。这些人会精通场面话，熟稔潜规则，善于在系统中游走而不留把柄。然而，这样的人或许能平安驶过很多路程，但整个社会的创造性、真诚性、冒险精神却在此过程中被悄然磨损荡平。暗伤会随时降临。我左右不了别人，但我可以严防自己不成为暗伤的源头。《论语》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我们抱怨他人背后中伤时，也当反省自己是否曾在无意间成为暗箭。那些“为他好”的传言，那些“客观评价”中的微妙贬损，那些“不得不”的沉默都可能成为他人轮胎内侧的一道裂纹。新胎在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我忽然意识到，完全避免暗伤或许是不可能的，就像轮胎只要行驶就难免磨损。但我们可以选择定期检修，可以拒绝使用暗伤作为武器，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创造更多“允许检修”的空间。但愿我们能在保护自己内侧的同时，也少向他人的内侧投掷锐器。毕竟，在这风雪交加的人世间，我们都需要足够的完整性，才能驶过漫长而颠簸的路途。暗伤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做那个在黑暗中悄悄损害他人轮胎内侧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