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九

青香树

<p class="ql-block">清晨,或是一场微雨之后,我总爱贴近了看花。不是看那成片的热闹,而是用目光作镜头,去对焦那一朵、一瓣、一苞的静默。这静默是湿漉漉的,像一声被水浸透了的、不忍惊动空气的叹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最先捉住你眼睛的,定然是那些悬垂欲滴的水珠了。在花蕾那紧绷的、微微泛红的尖端,它们凝着,颤巍巍的,是大地昨夜未做完的梦,被晨曦无意间窥见,成了最晶莹的句读。</p> <p class="ql-block">而在已然舒展的、丝绸般的花瓣上,水珠便滚来滚去,从一层绯红滚到另一层浅粉里去,最后悄悄藏进那最幽深的、鹅黄的心蕊里,再也寻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那水珠的光,并非刺目的亮,是一种内敛的、温润的晕,仿佛花将自己珍藏的魂魄,分了一点给这无色的水,水便也有了魂,有了柔和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你看那朵黄色的玫瑰,一瓣的边缘竟晕开一圈胭脂红,水珠恰好缀在那儿,便像美人颊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痣,那一点红,便成了整朵花最惊心动魄的私语。</p> <p class="ql-block">花便在这样一片水的光影里,静静度着它们一生的几个时辰。那含苞的,是最惹人怜的。萼片如襁褓,紧紧裹着一团粉嫩的、关于绽放的梦。你几乎能感到那里面有一股子稚气的、执拗的力,在悄悄地、不懈地膨胀,要把那层薄薄的绿意挣破。</p> <p class="ql-block">有些花瓣已耐不住,从顶端露出一星半点的颜色,是柔黄,是淡粉,像婴孩探出襁褓的指尖,怯怯地试探着风与光的温度。这时节的美,是一种全然内向的美,一种对自身无限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待到半开,便有了故事。有一朵,花瓣的边际微微卷着,是慵懒,又像是犹豫。表面散布着极细的、深色的斑点,不像瑕疵,倒像宣纸上偶然洇开的墨迹,或是美人面上无伤大雅的雀斑,平添了三分生动与真切。</p> <p class="ql-block">一只极小的、白得透明的虫,静静地伏在花苞的顶心,仿佛那里是它整个的宇宙。虫是静的,花是静的,可你看着,却觉得有一种极微妙的生命的交流,在无声地进行着。这画面便活了,有了呼吸,有了旁人无从知晓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盛放是另一种气象了。花瓣层层叠叠地打开,从边缘的深绯,到中间的浅绯,再到那几乎要化入光里的、带着橙黄调子的、近乎透明的粉。这颜色的过渡,是时间用最细腻的笔触,一层层渲染上去的。</p> <p class="ql-block">边缘有时会有些许的褶皱,或是偶然一点不易见的破损,但这不但不减其美,反教人觉得真切——没有一片花瓣能逃过风的絮语与光的凝睇,这细微的痕迹,是它与世界交谈过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背景是虚的,是模糊成一片的青灰或墨绿,像一场未醒的、沉沉的午梦。花便从这梦里婷婷地立出来,成了天地间唯一清晰、唯一温柔的存在。偶有一两片叶子衬着,叶缘的锯齿与花瓣的柔腻,是刚与柔最沉默的唱和。</p> <p class="ql-block">我看得痴了,目光从这一朵游移到那一朵。有时,背景里一块生了苔的灰石,或是远处栅栏模糊的黑色网格,会忽然将我从那片柔粉的梦境里拉出一瞬。那石是冷的,苔是幽暗的;那网格是硬的,线条是分明的。可奇怪的是,它们并不破坏那份美,反像给一首柔板曲子里,偶然加入的几个沉稳的低音,让那“柔”更有了凭依,让那“美”更显出了力量。</p> <p class="ql-block">我就这样看着,心是满的,却又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这些湿漉漉的美丽,是露水与花瓣的邂逅,是光影与色彩的私盟,是静默与静默之间的交响。它们不需要被懂得,只需要被看见。在这无言的凝视里,我自己仿佛也成了一颗水珠,从一片花瓣滑向另一片,最后融入那一片湿润的、无边的静谧里去了。这美是易逝的,太阳一高,风一紧,水珠便要坠落,花瓣便会卷曲。可也正因了这“易逝”,此刻的凝望,才如此专注,如此用力,仿佛要将整个灵魂的触须都伸出来,去承接,去记忆。</p> <p class="ql-block">这或许便是所有短暂之物的意义——它逼你在它存在的一瞬,交出全部的自己。这满眼的、带水的花,便是今晨交给我的,一部无需文字,却湿透了心扉的散文。它的每一个字,都是水珠;它的每一个标点,都是光影;它的起承转合,便是那从紧锁到怒放,再到与一片枯寂相对无言的生命自身。我读着,自己也成了这散文里,一个无言的、潮湿的标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