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夜情话

诗雨梅【西安西部摄影部落】

冬夜情话

冬夜来得早，日头刚擦过屋脊，还没来得及将最后一缕金辉揉进窗棂，天色就沉了下来，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屋顶。风裹着碎雪粒子，不是鹅毛大雪的绵软，是细粝的、带着寒意的碎屑，敲得窗棂沙沙响，像谁在门外踮着脚徘徊，欲言又止，只留下细碎的声响作伴。我拢了拢炉火，添上一截松枝，火苗倏地蹿高，橘红的光漫过桌面，纸上的字便暖了几分，那些原本生冷的笔画，竟也染上了烟火的温度。

屋里静，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像时间在数着自己的脚步，也数着屋里人的心跳。炉上的水壶咕嘟着，白汽一缕缕冒出来，氤氲成一团朦胧的雾，晕开窗玻璃上的霜花。霜花是精巧的，像谁用细笔蘸了月光，细细描出来的林泉丘壑，枝桠交错，峰峦叠嶂，藏着冬夜的秘密。你盯着看久了，便会觉得那霜花里有溪水潺潺，有飞鸟掠过，有樵夫担着柴禾，踏着晨露走在山径上，那是独属于冬夜的、寂静里的热闹。

案头的茶凉了又续，紫砂壶里的茶汤，从滚烫的琥珀色，渐渐温凉，又被重新注满沸水，翻腾出细碎的泡沫。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舒展又蜷缩，像半生的心事，被岁月泡得淡了，却依旧留着一丝回甘。随手翻几页旧书，是泛黄的线装本，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不知是哪一年秋天落下的。字里行间都是故人的气息，那些写在纸页上的句子，隔着时光的距离，依旧能触到温热的脉搏。想起白日里走过的街，落了叶的梧桐树枝桠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删繁就简，只留风骨。卖冰糖葫芦的老人缩着脖子，裹着厚厚的棉袄，肩上扛着草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在寒风里晃悠，像一串跳跃的火苗。他的吆喝声被风扯得长长的，带着北方的粗粝与温暖，落进路人的衣兜里，成了冬月里的暖，是寒夜里最妥帖的慰藉。

偶尔有脚步声路过，踏碎门前的薄雪，咯吱一声，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块冰。那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很快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远处的路灯昏黄，一圈圈光晕散开来，像瞌睡人的眼，带着惺忪的倦意。谁家的狗叫了几声，闷闷的，带着夜的慵懒，叫了几声便歇了，衬得这夜更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声响，能听见雪落在屋顶的声音，簌簌的，像春蚕啃食桑叶。这时候你才会懂，静不是死寂，是万物都在沉眠，唯有心是醒着的，醒着听风，听雪，听时间流淌。

炉火渐弱，添一把柴，松木的香气漫开来，带着松脂的清冽。柴禾在炉子里噼啪几声，火星溅起来，像一串细碎的星子，亮了一下，又落下去，归于沉寂。忽然想起儿时的冬夜，也是这样的炉火，也是这样的雪夜。母亲坐在灯下，纳着鞋底，顶针在指间发亮，针线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啦的声响。父亲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说着陈年的故事，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说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老话，说那些早已泛黄的岁月。窗外的雪落得无声，像一场温柔的梦，覆盖了屋檐，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整个世界。那些日子，慢得像一杯温茶，经得起细细品味，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烟火的甜香。原来时光最慷慨的馈赠，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这些细水长流的、寻常的暖。

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歇了，天地间静得像一幅凝固的画。推窗望去，月光铺了一地，白得晃眼，像落了满地的霜。远处的屋顶覆着薄雪，像撒了一把盐，泛着清冷的光。近处的篱笆上，挂着几串冰凌，像透明的玉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冽，吸一口，凉到肺腑，却又让人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那些平日里被喧嚣淹没的念头，那些被忙碌裹挟的思绪，在这冬夜里，都渐渐清晰起来。原来人这一生，总要有些这样的时刻，与自己独处，与天地对话，在寂静里，看清自己的内心。

冬夜漫长，却也最宜静坐。不必盼天明，天明有天明的琐碎；不必念过往，过往有过往的尘埃。只守着这一室炉火，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杯温茶，听时间慢慢流淌，听心跳与时光共振。炉火跳动，映着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人生的聚散离合。茶烟袅袅，缠绕着岁月的痕迹，忽浓忽淡，像生命里的悲欢起落。这时候你会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从来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不过是冬夜里的一碗热茶，暖了手，暖了心；一盏灯火，亮了夜，亮了路；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安了身，安了魂。

夜色渐深，炉火依旧温着，茶也依旧暖着。窗外的月光，像一匹柔软的锦缎，覆盖了整个世界。我合上书，闭上眼睛，听着时间的滴答声，忽然觉得，这冬夜，这寂静，这烟火气，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哲学。它告诉你，热闹会散，繁华会落，唯有守得住内心的宁静，才能在无常的岁月里，寻得一份安稳；它告诉你，所有的过往，都是序章，所有的遇见，都是馈赠，不必追，不必留，只需珍惜眼前的每一寸时光。

时钟依旧滴答，炉火依旧噼啪，月光依旧皎洁。这冬夜，漫长，却又短暂，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有炉火，有热茶，有故人，有月光，有岁月静静流淌的声音，那声音，是生命最温柔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