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漫记 从友谊关到德天瀑布

潘希迁

2016年10月底，游罢桂林山水，便驱车南下，奔赴中越边境，探访历史厚重的友谊关与自然壮美的德天大瀑布，开启一段穿越时空的边关之旅。

原计划仅赴德天瀑布一睹跨国飞流，然途经高速，瞥见路标提示凭祥市友谊关近在咫尺，遂心生一念：何不顺道而行，趁便叩访这座千年雄关？于是便有了“搂草打兔子”的即兴之行，却未曾想，此行竟成一段历史与自然交织的深刻记忆。

友谊关，自汉代设关至今，已逾两千余年，几经更名，尤以明代宣德年间所赐“镇南关”最为雄浑霸气。作为中国九大名关之一，它不仅是我国唯一与外国陆地接壤的边防要塞，更是中越关系的见证者与晴雨表。曾几何时，这里烽火连天，战鼓不息，“军人多，商人少；大炮多，烟筒少；坟墓多，高楼少”是那段岁月的真实写照。而今硝烟散尽，昔日的军事前线已化作商旅往来、游人如织的开放门户。纵然中越在海上偶有波澜，但友谊关下，车流不息，边贸繁荣，一派和合共生之景。此一时彼一时，边关风云，尽在不言中。

抵达关前，方觉行前功课未足——若携护照在身，便可越境而行，深入越南腹地，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跨境之旅。虽憾未能成行，却也因这份“差一点”的遗憾，更添几分对边境自由往来的向往。

友谊关素有“中国南大门”之称，是九大名关中唯一仍在履行口岸职能的古老雄关。其名历经雍鸡关、镇南关、睦南关之变，终在1965年由周恩来总理提议、陈毅元帅题名，定为“友谊关”，寓意中越友好，山河共守。

关楼巍然矗立，为1957年重建之作，通高22米，气势庄重。拱门之上，“友谊关”三字苍劲有力，出自陈毅元帅手笔。楼体以石砌为基，上为钢筋混凝土回廊式楼阁，四周拱窗通透，古朴沉稳，仿佛一位披甲执锐却心怀和平的老将，静守南疆。

关楼右侧金鸡山上，曾有清末炮台群——镇南、镇中、镇北三座炮台依山而建，曾配备德国克虏伯120毫米要塞炮，居高临下，可俯瞰越南谅山全城。这些炮台是镇南关大捷后，由抗法名将苏元春主持修建，历时十年，终成南疆铁壁。

炮台之上，克虏伯大炮静默如铁铸的史书。镇北炮台主炮产于1891年，编号151，口径120毫米，炮身长4.2米，重达数万斤，炮位铺设钢轨，可旋转180度，射程最远可达12公里（一说20公里）。这曾是清末南疆最锋利的“牙齿”，也是近代中国边防觉醒的象征。这门克虏伯大炮和厦门胡里山炮台的克虏伯大炮系出同门，只是比胡里山的晚了两年，差别只是胡里山炮台的大炮口径280毫米，比镇北大炮口径多了160毫米。

↓厦门胡里山炮台克虏伯大炮

据说当年镇北克虏伯大炮运炮上山，堪称一段奇迹——炮身下垫圆木，数十人前拉后推，于陡峭山道寸步前行，日行不过数尺，单是搬运便耗时九个月。每一寸山路，都浸透着血汗与意志，诉说着一个民族在危难之际的坚韧与不屈。

1907年，孙中山领导镇南关起义，亲临镇北炮台，亲手拉响大炮轰击清军。这是他十次起义中唯一一次亲临战场，炮声如雷，震动南疆，虽起义终败，却点燃了革命的星火。那一声炮响，至今仍在历史的山谷中回荡。

友谊关法式楼，静立关前，风格迥异。1885年中法战争后，为处理边境外交、军事与贸易事务，中法设立对汛署。1896年《中越边境对讯会巡章程》签订，双方各设九处分署，此楼即为“镇南关对汛署”所在地，是中法边境管理的特殊产物。

法式楼建于1914年，由法国工程师设计，占地逾200平方米，两层结构，四周环廊，拱窗雕柱，线条优雅，浮雕精美，尽显法兰西建筑风情。异域风韵与中式雄关并立，形成独特的历史对话。

此楼曾为边境外事中枢，签证、征税、治安皆由此出，形同今日的联检大楼与边防指挥所。解放前，商旅通关、外事往来，皆需在此办理手续，是边关秩序的象征，也是殖民与主权交织的缩影。

友谊关零公里纪念碑，静卧于中越边境线。此处既是国道322线的终点，亦是越南1号公路的起点。中国一侧，水泥路面嵌有“中国322国道终点”铭牌；越南一侧，石碑刻着“No.0”与“河内，172公里”。一步之遥，两国相接，公路如纽带，连接山河，也连接人心。

回望友谊关，这座历经两千载风云的“南国雄关”，依旧气魄磅礴。陈毅题写的关名刚劲如铁，法式楼与古关楼相映成趣，炮台铁炮沉默矗立，仿佛仍能听见镇南关大捷的呐喊与起义炮声的轰鸣，戍边将士的忠魂与革命志士的热血跃然眼前。昔日兵戈之地，今成商旅通衢，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烟火在此交融，令人肃然起敬，更觉和平之可贵。

在关前偶遇一位临沂老乡，常年往来越南做红木生意。他言，红木进口主要经由友谊关口岸。作为中越最大陆路口岸，友谊关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边贸动脉，一车车红木由此入境，承载着两国商人的生计与希望。

游罢友谊关，驱车西行三小时，行程百余公里，抵达广西大新县硕龙镇——德天大瀑布便藏身于此。瀑布位于中越边境归春河上游，与越南板约瀑布相连，共构亚洲第一、世界第四的跨国瀑布群。年均水流量为黄果树瀑布的三倍，丰水期两瀑合流，宽达208米，气势如虹。

十月末的德天瀑布，褪去夏日的奔腾喧嚣，宛如一位含羞带笑的南国少女，清秀婉约，水声潺潺，如低语呢喃。阳光洒落水雾，折射出七彩光晕，山色空蒙，意境如画。

右岸水流湍急，属中国德天瀑布；左岸水流轻柔，为越南板约瀑布。虽今时水量未丰，但一到雨季，两瀑便合流奔涌，声震山谷，白练垂天，蔚为壮观。

十月底的德天瀑布，由于非旅游旺季，游客稀少，竹筏静静停泊岸边，晒着暖阳，仿佛也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偶有水鸟掠过水面，划破倒影，又归于平静。

德天飞瀑卷清流，归春河畔共凝眸。

夫妻相伴山河路，一帧光影记温柔。

瀑布上方，归春河碧波如练，两岸绿树成荫，小径蜿蜒，幽深静谧。山风拂面，水汽沁心，仿佛步入一幅水墨长卷，步步皆景，处处生情。

寻找53号界碑。1884年，越南和法国签订《第二次顺化条约》，否定了中国对越南的宗主权，改由法国全权管理越南。时任云贵总督的岑毓英奉清政府之命，根据1858年的“中法天津条约”，经过近三年的勘界后于1896年立53号界碑。

53号界碑静立水畔，上书“中国广西界”，背面镌刻法文——彼时越南为法国殖民地，界碑成为历史的见证者。碑后为中国领土，碑前百米为两国缓冲区，允许人员往来，体现边境的特殊与包容。

界碑缓冲区内，悄然形成一处跨境集市。市声喧哗，却皆为中国方言。卖货者多为越南妇女，头戴斗笠，笑容淳朴；买货者则是中国游客，挑挑选选，谈笑风生。语言相通，习俗相近，国界虽在眼前，人心却早已无界

德天瀑布最美的季节应该说盛夏，此时的瀑布有着最具冲击力的视觉盛宴。西南季风带来的丰沛降雨，让三层叠水如同银河倾泻，阳光穿透水雾，整个河谷都笼罩在朦胧光晕里，美轮美奂。（下为网络图片）

无论是谁，只要来到德天瀑布，都会坠入这幅大自然的写意画卷。归春河“归国遇春”，在断崖处铺展成宽达200米的三级叠瀑，水流奔涌跌落，水雾蒸腾如仙境。一瀑跨中越两国，中方德天的磅礴与越方板约的清秀隔水相望，竹筏行于界河之上，抬手仿佛就能触碰邻国山水 。这里没有刻意的跨境噱头，只有山水相依、民心相通的自然与暖意。



踏足南疆边关，友谊关的历史沉淀与德天瀑布的自然奇观，一刚一柔、一古一今，交织成最动人心魄的边境叙事。此行最深刻的感悟，是边关的双重魅力：友谊关用砖石镌刻着家国大义，德天瀑布用流水吟唱着共生之美。从历史的烽烟到当下的祥和，从山河的壮阔到民心的温情，南疆边关早已超越了风景本身，成为承载着家国记忆与跨国情谊的独特存在。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