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拍照:李梅、婉儿、箩箩、jack Chang</p><p class="ql-block">文稿:风雨希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5017448</p> <p class="ql-block">我们从南大门驶入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桉树林,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亲家母第一次从北半球来,一路上总轻声赞叹:“这天空,蓝得像是能滴下水来。”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指着窗外草地上牛群、羊群的惊呼。而我心里,却沉甸甸地装着那座山巅的纪念碑——它在那里已经八十年了,比我的岁数还要长久。</p><p class="ql-block">路渐行渐高,转过最后一个弯时,方尖碑突然出现在视野里。1940年奠基,1948年才揭幕——这八年,世界在战火中重塑,而这座碑在等待中沉淀。它不像欧洲那些凯旋柱般张扬,也不似传统毛利雕刻那样繁复。灰白色的碑身简洁地指向天空,像是大地伸出的一根手指,想要触碰什么,又像在无声地发问。</p><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看见碑基上的纹样——欧洲茛苕叶与毛利波浪纹交织在一起,石匠的凿子曾在这些线条上犹豫过吗?当两种图案最终在石头上相遇时,是冲突还是对话?堪培尔爵士捐赠这片土地时,可曾想过,他遗嘱里要求的“尖塔”,会以这样的方式与毛利人的土地记忆共生?这位奥克兰的创立者躺在遥远的英格兰地下,而他的愿望,却在这片南太平洋的山巅,与另一种文明的故事缠绕生长。</p><p class="ql-block">孙子孙女的笑声从纪念碑旁的草地传来。他们正在踢球,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珠,球滚到了那片低矮的土埂边——那是毛利帕的遗迹,曾经的防御工事。三百年前,毛利战士也许就站在这里,眺望海湾,守护他们的帕(堡垒)。如今,土埂温柔地隆起在草地上,长满了三叶草,几乎像是大地自然的褶皱。只有那块小小的解说牌,用平静的英文和毛利文讲述着:这里曾经是边界,是战场,是生死相争的防线。</p><p class="ql-block">亲家母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拍照。镜头里,奥克兰的城市天际线在远方闪烁,天空塔的尖顶与纪念碑的方尖碑遥相呼应。她忽然转过头问我:“你说,当初站在这里防守的人,看着第一批帆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心里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回答。风从塔斯曼海吹来,经过城市,经过丘陵,到达我们所在的山顶时,已经变得柔和。这风曾吹过毛利战旗,吹过殖民者的船帆,现在轻轻掀起孙女的头发。历史像这风一样,看不见,却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殖民与被殖民——这五个字在教科书上是章节标题,在这里却是土地本身的记忆。每一寸草皮下面,都可能埋着两种叙事:征服与抵抗,赠与与夺取,遗忘与铭记。“白人至上”的幽灵曾经在这里徘徊,而原住民的权利,像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需要一代代人撬开缝隙,让它向着光生长。纪念碑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妥协?它既不是纯粹的欧洲方尖碑,也不是纯粹的毛利图腾,它成了第三种存在——一个石质的问号,悬在山巅,让每个仰望的人不得不思考:我们如何共同站在这片土地上?</p><p class="ql-block">“该走啦!”我招呼着。孩子们跑回来,小手里攥着野菊花。我们沿着步道向北门走去,经过一片牧场,绵羊像云朵散落在山坡上。亲家母挽着我的手,轻声说:“这地方真好,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现在的安宁。”</p><p class="ql-block">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夕阳正给方尖碑镀上金边,它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温暖的琥珀色。两种文化的纹样在夕照里模糊了界限,仿佛本来就是一体。也许和解从来不是抹去差异,而是在某个时刻,像这黄昏的光,把一切都包容进它的柔和里。</p><p class="ql-block">车从北门驶出时,孩子们已经在后座睡着了。亲家母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忽然停在一张:那是纪念碑的全景,天空辽阔,碑身挺拔,而前景的草地上,我们的孙子正在追逐足球,身影小小的,充满生机。</p><p class="ql-block">“这张最好,”她说,“新的,旧的,都在里面了。”</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看向窗外。道路蜿蜒下山,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那座纪念碑留在身后的山巅,继续它的守望——不是胜利的宣告,而是永恒的凝视,凝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到来与坚守,所有的伤痛与愈合,所有的“我们”如何慢慢变成“我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