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山记

Jack Chang

<p class="ql-block">拍照:jack Chang</p><p class="ql-block">文稿:风雨希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5017448</p> <p class="ql-block">我来时,山是空的。 </p><p class="ql-block">风从塔斯曼海吹来,毫无遮拦地滚过整面斜坡,草浪翻涌,一直绿到天际线去。山顶只剩下一圈矮矮的石垣,围着 看似一片微微凹陷的泥土——那颜色比别处深些,像大地未能愈合的创口。这便是“一树山”了。树已不在,山却依然固执地叫着这个名字,仿佛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仍坚持着生前的名姓。</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试图看见它最初的模样。那时,它应当叫“玛塔希”(Matahi)吧?在毛利长者的传说里,山顶曾巍然立着一棵托塔拉巨树,枝干虬结如龙蛇,树冠亭亭如华盖。它是航海的塔标,是部落的界石,更是一位伟大酋长精魂的栖所。树根深扎进火山岩的肌理,也扎进了族群的记忆;每一片叶子都承接过战神的呼吸,每一道年轮都镌刻着祖先的史诗。那是一种何等雍容而威严的孤高——整座奥克兰的丘陵都伏在它脚下,如同虔敬的臣仆。直到有一天,陌生的靴履踏上了这片土地,丈量、绘图、命名。1851年的某日,斧锯的寒光,取代了林间的雾霭。神木轰然倒下的巨响,据说连几十里外的豪拉基湾都能听见。那不是一棵树的死亡,而是一个坐标的湮灭,一种与天地对话的语言,被生生斩断了音节。</p><p class="ql-block">然而山名却留了下来,像一个反讽的墓碑。1870年,那位被称为“奥克兰之父”的坎贝尔爵士,或许怀着某种美化风景的雅兴,或许带着帝国园艺家的骄傲,在山顶种下了五株辐射松。只有一株,倔强地活了下来。它飞快地生长,笔直,匀称,带着旧大陆植物那种规整而陌生的绿意,很快成为新的地标。可在许多毛利人的眼里,这绝非温柔的馈赠。那挺直的躯干,是殖民权杖的化身;那荫蔽的枝叶,是覆盖于本土叙事之上的异族华盖。它活在神树倒下的同一抔土里,它的每一寸生长,都仿佛在加深那道最初的斧痕。</p><p class="ql-block">于是,冲突以更尖锐的方式,在这棵“替身之树”身上重演。1994年,然后是2000年,电锯的咆哮两次撕裂深夜的宁静。锯齿啃入木质部的声响,不再是建设,而是控诉。树身留下了狰狞的伤口,像一张无法闭合的嘴。市政厅最终决定将它伐去,理由关乎公共安全,却更像一场无奈的终审判决。2000年10月26日,当最后一锯木屑纷飞如泪,许多毛利人聚集于此。没有激烈的呐喊,只有低沉的吟唱(waiata)在风中飘荡,混合着海鸥的哀鸣。他们抚摸残留的树桩,献上嫩绿的蕨叶,悼念的岂止是一棵松树?那是被一再侵犯的圣所,是被连根拔起又强行嫁接的记忆,是土地权利与文化血脉那持续了一个半世纪的、隐忍的痛楚。</p><p class="ql-block">如今,我站在这片空荡的中心。奥克兰市的选择是沉默的——他们不再补种任何树木。这空,便成了一种最沉重的语言。没有碑文,没有雕像,只有这开阔到令人心慌的绿野,和头顶那片同样空茫的蓝天。历史在这里,被凝固成一种“缺席的在场”。游人们在此野餐、拍照,孩子们奔跑嬉戏,他们脚下每一寸青草的摇曳,都仿佛在复述那失落的年轮。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日新月异,玻璃幕墙反射着太平洋的阳光,一片繁华璀璨;而这一片山顶的空,却像这幅现代画卷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留白,一个不肯愈合的句读。</p><p class="ql-block">风更疾了。我忽然觉得,这空,或许才是它应有的样子。神树的孤高,殖民松的挺立,都曾是一种“占有”的姿态。唯有这空,这敞向八荒的虚无,容纳了所有的故事:斧钺的暴力、栽种的意图、电锯的愤怒、悼亡的悲歌。它什么也不说,却让所有路过的人,都听见了风中的纠葛。昔日与今日,风光与伤痕,都在此坍缩为一个永恒的此刻——一个无树的“一树山”,用它坦荡的荒芜,对抗着遗忘,完成着最坚韧的铭记。</p><p class="ql-block">离山时,我回望。夕阳正为那片凹陷的泥土镀上金边,恍若一枚巨大的、温热的印记。树已不在,山却因此,有了比存在更沉重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