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山谷还裹着薄雾,我沿着河岸缓步前行。河水清浅,蜿蜒如语,低低地与石头说着昨夜的梦。两岸的绿意层层叠叠,像是大地呼出的气息,温柔而绵长。远处山影朦胧,一座桥静静横跨其上,像一根缝合大地裂痕的线,把散落的村落重新纳进同一片呼吸里。我忽然明白,这山、这水、这桥,不是风景,是活着的邻居。</p> <p class="ql-block">我的邻居从来不是隔壁院墙后的人家。他是推门时扑面而来的风,是枝头突然炸开的一树新芽,是整座会呼吸的春天。小时候我总爱往山脚跑,不是为了玩,是去见他——那座沉默的山。他不说话,可每一片叶子都在替他低语。春天时,他把暖意藏在背阴的坡上,等野花一簇簇醒来;我踩着松软的泥土奔跑,仿佛踏在他起伏的胸膛。</p> <p class="ql-block">夏天,他把溪水调成凉的,把树荫铺成毯的。父亲曾背着风筝在山脊奔跑,那根细线牵着的不只是纸鸢,还有整座山托起的童年。夜里我们提着玻璃瓶去捉萤火,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晃,像在捞星星。山不插手,却悄悄把风调得刚好,让萤火虫落进孩子的瓶中,又在归途时,让月光顺着小溪流淌,照亮回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他记得我每一次跌倒。我把笑声种在他怀里,他就让野草莓在林间悄悄红透;我把眼泪埋进石缝,他便用苔藓轻轻盖住,不声不响。十二岁那年,我赌气离家出走,走到半山腰就迷了路。天黑下来,我蹲在石头上发抖,忽然看见一束微光从溪面浮起——是月光被水波推着,像有人提着灯笼引路。后来才知道,是山让小溪弯了个温柔的弧,把光送到了我脚边。</p> <p class="ql-block">可有些人不懂得倾听。他们带着铁齿啃噬山坡,说这是开路,是发展,是进步。推土机轰鸣着碾过鸟巢,斧头砍进老树的年轮,像在撕一本无人读懂的日记。山开始瘦了,植被被剥去,溪流干涸,连桥也显得孤单。我站在高处看,整座山像被抽走了筋骨,渐渐缩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仿佛随时会被橡皮擦去。</p> <p class="ql-block">昨夜我梦见他。梦里他站在月光下,脊背嶙峋,像一排排裸露的岩层。我伸手触碰,指尖传来脉搏——缓慢、沉重,却未停歇。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真正的邻居,从不是住在隔壁的人。是那片你踩过、哭过、笑过、甚至遗忘过的土地,是脐带剪断后,仍与你共频的心跳。山不是背景,他是我生命最初的回音。</p> <p class="ql-block">若有一天我的指纹也长出年轮,我愿把每一圈都刻成绿色的誓。我要种树,像小时候他为我遮阴那样;我要护溪,像他曾用月光引我回家那样。哪怕我走不出城市的水泥,我的心要永远朝着那座渐渐矮去的巨人。我要用余生每一个清晨,为他披上新的绿意——不是补偿,是偿还,是作为邻居,最朴素的问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