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

光平子/湖上散客

《礼记》云“子生三月，父亲名之” 。取名字对每个人来讲都是件大事，它是生活中的个人标识，死后也会载入族谱流传下去。取名也叫起名，本来没有名字就要起一个名字，所以叫“起名”。在起名过程中会有很多选择，就要从中选取一个，所以叫“取名”。

给孩子取名，是件慎重的事情。它是父母对孩子最初的凝视和祝福，是孩子庄重的生命仪式，也是厚重的家族期冀。超越赋予孩子一个符号那么简单，而是将一个新生生命纳入家族与文化长河的典礼。所以，父母及长辈都要大费周章，要给孩子起个好名字。古代贵族士大夫家庭会为新生儿举行庄重的“命名礼”，要择日（比如出生三月、百日，或者与生辰八字相适宜的日子），要为孩子沐浴更衣，父亲要宣布赐名，要告祭祖先等。

平头百姓给孩子取名虽然没有那么复杂，却也是非常讲究。古人取名要求“五则六避”，五则是取名规律，取名可依据信（出生特征）、义（道德期许）、象（身体相貌）、假（借用万物）、类（关联父亲）。六避是取名忌讳，取名要避开国名、官名、山川名、隐疾名、牲畜名、器币名，以免带来不便和不敬。现代人取名虽不像古人讲究，但又要寓意深远，又要朗朗上口，还要字形好看，所谓意境、音韵和字形兼美，取名字如同艺术品创作。想赋予的东西太多，就令人颇费周章。

不同时代、不用地域、不同阶层、城市与乡村之间，取名的偏好迥异。我们往往能透过名字识别其文化背景。比如建国初期到处是建国、援朝、卫东，80年代改革开放盛行单名；浙沪地区多“阿”子，华南地区多“嘉、俊”，北方多“燕、磊”，广东多“娣”；知识分子家庭喜欢引经据典，生意人及平民阶层多表达对富贵福禄的期待；城里人爱取文艺、西洋味名字，乡下人常常就地取材、名字淳朴有乡土味。

村里人给孩子起名，大多与生活环境相关，保留了浓厚的乡土味。“五行”金、木、水、火、土，身边的山、云、岩、树、根、龙、虎、豹等事物，以及福、禄、寿、贵、宝等吉祥字，两字组合可以覆盖九成以上男孩名字。女孩多以花草入名，梅、兰、竹、菊，桃、李、芬、芳，荷、莲、花、茶，加上翠、丹、红、女、囡等色彩、性别用字，组合成村里女孩取名的主要选择。村里人取名还要“排八字”，如果生辰八字中有五行不足，就要通过名字中音、形、义、数来弥补，达到五行平衡和谐。缺水就要用泉、海、泽、雪、霖、淼等“含水”的字取名，缺火就用炎、焱、皓、昶、炼等含火的字取名，缺土就用山、岩、石、岳等有土石含义字取名，等等。比如，名字叫“火德”，八字中可能缺火；名字叫“金星”，八字中大概缺金；名叫“根土”，八字中或既缺木又缺土。

村里读过几年书的人，或者是请私塾先生取名，仰慕君子先贤，喜欢引经据典，以《四书五经》词汇入名，名字就有儒雅气。比如，我的祖父叫“小玉”，祖母叫“和兰”，采用取名的“比德”传统。《诗经》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小玉之名”称赞其有玉般品质。孔子称“兰为王者香”，“和”则寄予性格温和，两个字结合形容女子清雅端庄。我父亲叫“章庆”，《诗经》有“倬彼云汉，为章于天”，章是花纹、章服、文章、文采之意，庆是喜庆、吉庆、福气之意，章庆之名表达文章显达、光耀门楣期许。母亲叫“仙翠”，《庄子·逍遥游》说“藐姑射之山，有仙人居焉”，仙子是完美、洁净、高尚的化身，仙境是远离尘嚣的净土，仙气是脱俗的风姿与气质；翠是青山、绿水、碧空、美玉的颜色，充满生机、清新与宁静，冷艳、精致、气质高贵。“仙翠”两字勾勒出女子超然脱俗的美好形象。

父亲给子女取名，也遵循了读书人温润中正风范。四个儿子名字中选了荣、信、光、向、德等字眼，寄望他们都成为品行端正的谦谦君子，成为家族的荣耀。两个女儿名字则是父亲最爱的花中四君子之一菊花，大女儿是新开的菊花，二女儿是盛开的菊花，大姐就叫新菊、二姐就叫芳菊，父母希望两个女儿绰约多姿、品质不凡。

时代更迭给山村带来巨变，也反映到村里人取名的偏好。建国后，各种运动波及山村，那些风潮人物就将最时髦的热词捡来做了子女的名字，所以村里也冒出了国庆、土改、跃进、文革、红旗、军民、团结、坚强等人名。八、九十年代后，山村风气渐开，大量村里人到城里打工，城市人起名偏好也影响到村里人，单字名以及时髦词汇入名也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