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声

景漢

　　父亲的三周年祭礼，在乡邻亲友的深情相助与静默追思中，在简朴庄重的氛围里悄然落幕，已近月余。然而，那在黄土地里吹响、回荡在田野上空的唢呐声，依旧在耳畔萦绕，缠绵不绝。它不只是仪式的余音，更是思念的回响，是黄土地上空处一声声不肯落地的呼唤，久久盘旋在心间。

父亲三周年忌日前一个月，我与妻子同三位姐姐、两位妹妹商议：准备在忌日当天，姊妹六人携家人在父亲坟前敬香烧纸，回家和母亲在老屋一起住上几天，以寄哀思。母亲却执意摇头：“这是你父亲最后一件大事了，再简单也得请几口乐人，家里坟上，总得有点动静。”恰在此时，远在广州的表弟、西安的表妹，还有湖南的堂哥及几位外地亲友前后来电，说三年前父亲去世时，因疫情回不来未能送别，这次一定要赶回来，为舅舅、叔父、姑父、叔叔、爷爷敬香叩首，了却思念之情。于是我们六家一致决定：请几口乐人吹打一场，备薄酒，敬谢乡亲亲朋厚意。

父亲的忌日是农历十月的一个星期三。祭日前一周，我与妻子回到老屋，和几位好友清扫老屋内外。堂哥堂嫂、左邻右舍闻讯而来，扫尘拂灰，整理清扫院里门前。仿佛不是为一场祭礼，而是为久别的亲人打开家门，迎接亲人回家。屋前屋后，窗明地净，将岁月的尘封轻轻拂去，把老屋的灯火重新点亮。

星期一清晨，我与妻子早早起身，燃起炉火，暖屋煎茶。我和妻子一同前往村南孙先生的家，请孙先生来写一副对联。孙先生立于父亲生前伏案写字的桌前，凝神提笔，写下苍劲有力的对联：上联“为人处世积德厚”，下联“教子持家品德馨”，横批“恩泽绵长”。写毕，他又认真把对联看了一遍，慢声说：“叫人把字放到院里晾干，明天早上再贴。”那未干的对联，墨香氤氲，仿佛承载着父亲一生的沉静与厚重。

当日下午，乐队团长携人前来布置灵堂。灵堂简朴而肃穆：供桌上六盆白菊静静绽放，素洁如雪。我将父亲的遗像轻轻置于花丛中央，摆正香炉，点燃两支蜡烛，再以烛火引燃三炷清香，恭敬祭拜，插入香炉。女儿精心整理父亲一生的照片，印成三幅两米高、一米宽的纪念海报，亲友协助贴于灵堂前。我逐幅细看，每张照片下皆有文字，写着思念与赞美，引领我们走进父亲坎坷而温暖的一生。女儿还打印出她所写的《怀念爷爷》一文，字字深情，句句思念。我读着读着，泪水悄然滑落，浸湿衣襟。这篇文章和照片被她制成视频，在后屋电视中循环播放，父亲的笑容，一次次在光影中重现，仿佛他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静静守望。

亲朋们送来的花篮陆续抵达，总管指挥乡邻接待，将花篮整齐排列于大门口道路两侧，绵延成一道鲜花长廊。每一个花篮都是浓浓的亲情，每一朵花都凝着深深的思念。那不是装饰，那是浓浓的情感，是无声的话语，是亲人朋友用鲜花编织出的思念的诗篇，在风中低语，在风中守护。

星期二正午，十来位乐人风尘仆仆而至，肩扛唢呐，手提锣鼓。一声声唢呐骤然划破村庄的寂静，苍凉之音直抵人心最柔软处。唢呐一响，总管立即安排孝子孝孙随乐队走遍村中家家户户，挨家请相逢。每至一户门前，我便能忆起父亲曾在邻家门前拉家常的身影。请完相逢，再请祖先灵位。当请至爷爷与伯父的灵位时，在唢呐声中，我仿佛听见父亲一字一句为我们解读碑文的声音，讲述爷爷创家立业的艰辛，讲述伯父求学与工作的往事。那声音穿越时空，在唢呐的旋律中重现，仿佛父亲仍在身边。

迎饭仪式肃穆而隆重。每家亲戚所备祭饭，皆由相逢抬桌相迎，孝子孝孙持香随后，乐人吹打跟随。祭饭迎至灵前，摆饭的亲人穿着孝服上香祭拜，唢呐随之吹奏。饭至村口，按照习俗要点燃花炮通知乐队。姐姐和妹妹担心炮声惊扰邻家怀孕的奶山羊——村里多养山羊，冬日正值孕期。于是她们轮流守在村口，一为迎接客人，二为拦着点放花炮。通知乐队迎饭，改由相逢呼喊通知，花炮由相逢帮忙拿回。

星期三上坟祭奠时，总管与我们商议，坟旁有两家养羊户，恐鞭炮惊吓奶羊，建议将花炮送至村北空旷的麦田里燃放，乐队亦停步于大路，在坟地远处吹奏，不入坟地。我们姊妹几个欣然应允。炮声自远方麦田传来，沉闷而辽远；唢呐声随风断续，如泣如诉。亲友们把鲜花围在父亲坟地周围，静默伫立，心绪翻涌。那一刻，父亲仿佛从未离去，他就在风里，在土中，在我们的声声呼唤里。

上坟回来路上，姐姐与我并肩而行，轻声道：“吹唢呐的这条路，是咱父亲每天散步的路；放炮的那片麦田，是他守望了一生的黄土地。他一生爱静，从不扰人，今天这样安排，他定会安心。”我点头无言，泪在风中吹落。到家后，乐人们立于门前，再次吹起唢呐，一曲接一曲，答谢乡邻、相逢、亲朋。那声音深沉、浑厚、悠远，缓缓传遍村庄的上空。它不只是思念，更是赞歌——赞一个平凡父亲的一生，赞一个村庄的温情与守望，赞那代代相传的孝道与仁爱。唢呐声声，不只是思念，更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