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里红妆(11)</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总是想着那只箩筐。</p><p class="ql-block">当年竹篾婶编织箩筐时,一定没有想到,她竟然是在做一个人的棺材。不知她会不会想到后背发凉,內心发麻?</p><p class="ql-block">也许从没有人用箩筐裹挟自已的尸身,也许没有人会发明,把人装在箩筐里,抬去行刑。这些事的发生,固然匪夷所思,但毕竟在溪东发生了。</p><p class="ql-block">竹篾婶应该有名有姓,但旧时潮汕,女人出嫁了,从里到外就都不是自己的,都给了夫家。所以,女人有另外的叫法:走仔。我想,这其中绝非单是夫权的压迫,更多是一种自觉才对。人们习惯对出嫁的女人,以娘家地方命名。比如溪东嫂,铜盂婶,沙陇姐,城前:走仔姨,澄海姑。或以手工命名,做竹篾的竹篾婶,灯笼嫂,角桃姐,糕仔姨。有以住屋命名,大房婶,八尺姐,或干脆就叫南北厅,厝仔婶。五花八门,总之,女人无名。牵强于男尊女卑并不尽意,潮汕姿娘最有家庭地位。至于社会地位,十个潮汕女人,八个会回应:爱伊做昵(要它做什么?),对此表示了充分的轻蔑!</p><p class="ql-block">陈公河出殡那天,出行的队伍照自古既定的路线,分毫不差的行走。从西门出去,沿着江堤去往码头方向。队伍最前方是开路的大锣鼓,鼓点和锣钹有一种细碎的怆然,鼓点如人生脚步,锣钹似行脚的心情,两相节奏着极乐的期待。鼓点是无奈的,锣钹是沉重的,声声如叹息,在苦中轻喘着不想离去的眷恋。举幡的长孙紧跟其后,披麻带孝,沉重而高扬的青竹旗幡,有着继往开来的全部寄托和家族责任。长孙之后是陈公河的八个儿子,其中有一个是过继的庶子,一个是拜把的"同年”。他们依次排列,每人怀中抱着一节从同一根松木截段,并包上白麻的"棰杵”。这东西象征着同根的生命,它们将与父亲的棺椁埋在一起,陪伴着父亲,在漫长黑暗的地底安息。随后是五服之内的全部男性,臼衣白帽束麻,人丁队伍有半里之遥,这个庞大的家族,几乎占了溪东的全部人口。紧接着是宾客朋友,陈秀才活了百岁,众多子孙的世交友朋,散布于方圆百多里的四乡六里。这段队伍有五六里长。尾随的是八音班,一路高扬着潮汕特别的"公尺公尺留”,是中国最古老韶乐,笛套音乐。那声凄惋,那声悠长,那声声唢呐的高扬和长簘的呜鸣,各各撕心的飘逸和脆断,碎了心扉,淬了豪情。</p><p class="ql-block">到了一处小小的丁字路口,没有去路,但有归途。女眷要在此叩拜,告別然后归去。她们还有生育繁衍的伟大任务,不宜继续前行。送君至此,回头有涯。这是女眷长旅随送的最后别过。她们一一叩拜,然后掉头从右侧方向,蛇行归返,留下清一色的男人队伍继续前行。</p><p class="ql-block">又到一处大十字路口。这是死者与尘世的最后告別,然后将由嫡子嫡孙,扶棺上山,入土为安。在大十字路口正中心,棺材置放齐正。嫡子嫡孙跪于棺前,五服之内亲人围聚肃穆,众宾朋默哀有时。须臾,敛师一声令起,众人同声呼喝,鼓乐遂起,八音班絲弦吹弹,为一个亡灵最后的众声喧腾,在天地间,且歌且泣。此后,山高水远,一路崎岖,与秀才同行,看清朝已远。</p><p class="ql-block">陈公河究是棺材,还是箩筐,已不可考,但其复盖的棺被足以遮蔽些许蹊跷。岁月久远,一切似乎可忽略不计。只是母亲凌芳有时说起,便有几分惆悵。由老姑父陈公河之死,想起了父亲马灿汉之殇,想起了阿雅的出嫁和自己的婚事,以及族人的生生死死,红白喜事,各种排场。</p><p class="ql-block">外婆对这位姑父陈秀才,又是另外的看法。她出身新学,婚后,在丈夫鼓动下,将小脚放大,又去汕头丘逢甲创办的同人学堂读新学。外婆对陈秀才那条不伦不类的猪尾巴,更为厌恶。可是厌恶归厌恶,陈秀才的辨子居然保持到1960年,这可是一个冠于现代中国的伟大创举。他的当下决绝及对清朝的眷恋,始终是缠绵悱恻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大把戏典威先生还很年轻,虽未成格成局,但几为陈秀才的得意门生。他对秀才另有评价,其敬仰钦羡有年。不知何故,他没來参加葬礼。我想,倘若陈玉亭杜月笙活到此刻,他们是否会为秀才送行?</p><p class="ql-block">历史是一个弧,没有硬度,没有固定的方向。它总是在误会和假设中,如弧形闪电般出没,在虚构中蛇行。在世人目中,秀才是一老朽,于现世可有可无。在乡村宗族格局中,他始终是一个不可抹杀的符号,一个不可或缺宗族神瓮。人们只有在和神鬼交住的时候,才会记起如活鬼一般的秀才陈。秀才陈似乎更妄于这种处境。他有时会想起武阁老。想起一些同病相怜的日子,可惜,阁老走了许多年了。走得很惨烈。陈秀才没亲临现场,没目睹那场大火,但他闻到了烟火呋,这味道,伴随了他许多年,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马灿汉的失踪及最后未经确实的结果,据说陈公河是少数知情者之一。这事是陈公河的一次酒后失言,他说他是最后得悉马灿汉去向的人,但无人相信。一个足不出户的瘫子的酒后胡言而已!然而,外婆相信。在游说策反46O师的事上,马灿汉去过溪东,找过陈公河。可以肯定的是,陈公河出了不少力。他不问是非,只认礼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