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研究院的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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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红妆（12）

郭小东

春分 玄鸟至，雷乃发，始电。

陈公河对人处事的法度，仍在大清，仍在大清律法之中。虽然大清消失已久，时过境迁，人心大变。他看不懂世事，也不便随便引经据典，说一些过时的话，既无人爱听，或竟惹来口祸。但他绝不认同与大清律法相悖的事理。他顽固的认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轮流转，那个朝代也不可能长治久安。长命也就三五百年。短命的如同治十余年，宣统也就三四年。

他把一切罪错都归结于废除科举。把千多年的科举，说废就废了，这种断子绝孙的事，竟然为清帝所为，自作孽！他在心里不知为此嚎哭沮咒了多少回。他相信，清朝不可能就这样，说没了就没了。他要等着瞧！他不爱清朝，也说不上爱哪朝？但是，总是旧比新好。旧的舒服。头上没了那根辨子，总觉得后脑勺冷嗖嗖的，不堪风吹雨打。

民国开元，那时他还能走动，在街上让学生剪了辫子，羞得不敢出门。留了年余，方把辫子又蓄出一条猪尾长短。顿觉神清气爽，十二分的流利。但是，有了上回的教训，他不敢大意，

出门时，还是把辫子藏进瓜皮帽里。

一向足不出户的陈瘫子，这几日却蠢蠢欲动，极想到街市上走走。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欲望，令他从长期心如止水的冬眠中，倏然醒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待玉亭前来。自从那天玉亭刚从上海回来，风尘仆仆前來面见之后，五六天來，不见他的声息。这是很不寻常的。听说跟來了一个上海流氓，已令他不悦。听说玉亭还要请这个流氓来推门！有钱有势可也还是流氓。目不识丁之流。陈金河心中愤忿。诗礼传家，堂堂一门，岂容流氓玷污。

新祠堂是陈玉亭捐款，连同从码头到溪东的五里大道。都由玉亭出钱包揽。从道理上说，祠堂的事，玉亭有说事权。但推门一事，有自古以来的法度在，必须按先祖设定的規矩做，请本族本姓中最有成就，最有权威的长者来主持推门仪式。此事岂能轻率让外人主事。他决意回绝玉亭这个决定，议都不议。

陈公河自然深知陈玉亭不会尚罢干休，他的执拗是柔韧顽强的。他有此打算，且未经磋商，就把人领来，自有他的主张。轻易难以动搖。陈瘫子自知，遇到自废科举以来最难缠的苦恼了。

陈玉亭此刻正在练江出海口，东鞍码头边的寮居中，与杜月笙喝茶。杜月笙也是泡功夫茶老手，近珠者赤嘛。他在水果铺学徒时，和潮汕人套近乎，靠的就是主动泡功夫茶。他的殷勤和中規中矩的泡茶炫技，很得潮汕大佬赏识。

南京政府已公开废烟，限期土行关门大吉。土行将转入地下。陈玉亭有意另寻生意门道，正合杜月笙意。两人一拍即合。陈玉亭为了表达对杜月笙的看重，主动邀请杜月笙来推门，而杜月笙也不自谦，颇有几分自告奋勇的豪爽。在杜月笙看来，能增进兄弟情谊，又水涨船高的事，何乐不为呢！

夕阳照在寮居红色的屋顶上，软软的阳光透过木棚屋顶的空隙，洒在杜月笙瘦削骨棱的脸上。他本来铁青的脸颊，让红色的光线涂抹得十分红润。一張过早沧桑的脸，在红光中显得有些仓皇。江口轻软安静的和风，依然洗脱不去长期沉积的疲惫。有多累的內心，才会有这样的脸色和眼神？

陈玉亭泡茶，杜月笙有些发呆，大约该说的都己说完，无须饶舌。陈玉亭专心冲茶，甪心品茶。杜月笙突然说:何日始归？

陈玉亭说:老兄想家啦！

那倒未必。杜月笙不置可否。倒问: 推门呢？

没变。陈玉亭风轻云淡。

陈玉亭找这个地方喝茶，有心让杜月笙品味家乡风情。寮居是一个非常有诗意的地方。他的童年在这里。虽然他家里，从未出过讨海人。但许多人的父母，男的不是船老大，就是在寮居里讨叹，卖水卖物给船上。女的大多贩魚做魚，织网补网，做着与海有关的小生意。幼年时，他常在寮居里玩。这种地方，也很合杜月笙口味，他小时在水果铺学徒，没学到什么手艺，却练得几下拳脚，也识人看人。

两个人气味相投。不觉天就黑了。

阻止杜月笙推门，作为族长，陈公河有这个权力。

大娘早夭，二娘郑桃花是陈秀才的续弦。她是个新派。废除科举那年，她还不到十五岁，她比陈瘫子年少四十岁。因为陈公河是半个废人，她便算得半个族长。对内对外的事她说一不二，谁都明白陈族长只是个傀儡而已。到时候出面，就出来摆个场面而已！

一切都是二娘在打理。所以，玉亭先找了二娘，细说原委。

二娘年方3O，从沙陇嫁来陈家近15年，年纪轻轻，却己熬成大婆。乡间礼俗，红白喜事，善堂佛寺，所到所及，无所不能。把陈瘫子的所有不能不做悉数包揽，只缘是姿娘，进不了祠堂，要不，她当真化身陈公河了。郑桃花真的是远近闻名的厉害雅姿娘。

陈瘫子是瘫了腿脚，其它功能却胜于常人。二娘郑桃花十余年间，竟为秀才生了七子一女，惊为天人。更奇的是，30岁的二娘郑桃花，生育8个子女，依然风姿绰约，身段窈窕可人，肤白如雪，且乌眸流盼。

民间有传说，说陈公秀才多年间年年上京赶考，由乡野而京城，得获多种宫中秘方。且一路赶考，大多夜行昼伏，深得江湖上流传的房中术秘笈，养生有方，故武艺了得，也人丁兴旺。郑桃花也有所闻，她可是撇嘴一笑，笑得妩媚。于是流言更为坚定。不知足不出户，也无人与之传达的陈秀才，对此传说，意下如何？反正他面对乱世，已无所求。七子一女已令他心满意足，而家有娇妻，更为其乐融融。民间传说反使老朽之心跃跃欲试。

每逢初二十六，郑桃花必去灵山寺燒香拜佛。一座小轿在前，一干随行在后，十分浩荡。

离灵山寺约一里之遥，郑桃花为表对神明敬畏，便停轿步行。她手臂弯在胸前，挎着一只小花篮。她身后跟着2名信女，各挑两只大花篮，花篮里装着各种香烛。又两三男丁挑重随后。担子里除了三牲三鸟红角桃各种供品外，还有准备捐给佛堂的各种膳食。她领着人马，一路招搖，婷婷袅袅，行至里外的灵山寺庙拜佛。恰是径上风景。

郑桃花是灵山寺的恩主，每逢初二十六，主持及一众僧人居士，都会守着时辰，在庙门外的乌柏树下，翘首迎候郑桃花一众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