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村戏》4800字

河南 旗开得胜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作者题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间像白驹过隙,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记忆的闸门一经叩开,太多琐碎往事便如檐角残露悄然滑落,唯有村戏,如豫西丘陵上那株老槐树的年轮,深深镌刻在我心灵深处,挥之不去,成为岁月赠予我最珍贵、最不可磨灭的印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家乡在豫西渑池的丘陵深处,那是一片被黄土滋养的土地,也是一片浸润着豫剧韵味的土地。小时候,家乡的父老乡亲都偏爱唱戏,而且多是传唱那些流传百年的古戏。《黄鹤楼》的豪情万丈,《花枪缘》的温婉绵长,《三对面》的刚正不阿,《刘全进瓜》的悲戚动容,《火烧蔡王庙》的酣畅淋漓,都是村里戏团的拿手好戏。对闭塞山村的村民而言,看村戏,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消遣,而是寒冬里的暖阳,是农闲时的盛宴,是整年里最值得期盼的娱乐时光。村里的演员,没有科班出身的功底,全是本村土生土长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他们的唱腔算不上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台步迈得略显生硬笨拙,水袖挥得不够行云流水,但那份扎根心底的热情,却是空前的高涨,足以点燃整个村落的烟火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至今记得,有一次傍晚时分,趁着暮色跑到村里的场院里看套戏——那是我们当地的土话,便是彩排的意思。戏团里一对父女,一同参演《双龙会》的戏份,只因事前没能把台词熟记于心,彩排时频频卡壳、手足无措,不仅引来围观村民的低声哄笑,还遭到了戏团长的严厉责骂。可这对父女,却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赌气退场。他们把众人的嘲笑当作鞭策,把团长的指责当作前行的动力,彩排结束后,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场院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台词、揣摩神态、练习台步。待到正式演出那日,父女二人配合默契、演绎传神,不仅赢得了全场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还被大伙儿评为当年的最佳演员。那份坚韧与执着,至今想来,仍令人心生敬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时候的村庄,日子过得清贫拮据,村里根本付不起演员的工资,更谈不上什么演出报酬。可前来报名参加戏团的村民,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不要一分一毫的酬劳,却始终无怨无悔、尽心尽力。彩排的过程中,他们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认真揣摩戏中人物的心境与品性,用心领会每一句台词的深意,努力把握自己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只想把自己最真诚、最出色的一面,展现给朝夕相处的乡亲们。于他们而言,唱戏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心底的热爱,是邻里间的相守,是对平淡生活最深情的告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戏曲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表演,它更是生活的感悟,是人生的写照,是人生价值的无声渗透。我记得有一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皓月当空,村里的戏台灯火通明,特意唱响了《刘全进瓜》这出戏。这出戏讲的是商铺掌柜刘全,因一时猜疑,误以为妻子与僧人有染,百般苛责之下,逼得妻子含恨上吊身亡。待到真相大白,刘全痛不欲生,在妻子坟前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鲁莽与过错,而后甘愿冒死奔赴阴间,面见阎王进献北瓜,只求换回妻子的亡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恰巧,村里饰演刘全的演员,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妻子因病离世,留下一对年幼的儿女无人照料,满心都是悲戚与茫然。那场演出,我们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一场演绎,而是他把自己的半生苦楚,全都融入了戏中角色。当他唱到“妻啊!你狠心离去,一双儿女让我怎么办?”那一句时,声泪俱下、肝肠寸断,情绪彻底崩溃,竟直直晕倒在戏台之上。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让在场的观众无不感慨唏嘘、潸然泪下。就连那些平时不喜欢戏曲,只爱在戏台底下打闹起哄、凑个热闹的年轻后生,此刻也收敛了顽劣,一脸悲戚,静静伫立,被这份赤诚的情感深深打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乡的村民,不仅爱唱戏,还爱改戏词。这份改动,没有章法可循,却满是村民的赤诚与风骨,满是他们对生活的期许与向往。《刘全进瓜》里,他们把“哪个不听阎王话,我叫他剥皮抽筋点天灯”这句戏词,唱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将阎王的阴险狡诈、霸气侧漏展现得淋漓尽致;《花枪缘》中,一句“瓦岗寨上我为首,管教朝廷翻跟斗”,唱出了草莽英雄的豪情壮志,唱出了不畏强权的铮铮铁骨;《刘墉下南京》里的“钟山脚下练大兵,待到秋后反朝廷”,则藏着村民们嫉恶如仇的赤诚,藏着他们铲除腐朽、向往公正的美好愿望。那些被改动的戏词,是村民们的心声,是黄土大地的呐喊,更是平凡人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憧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人生一世,总有太多遗憾,有些失去,转瞬即忘,不曾觉得有什么惋惜;而有些失去,却刻骨铭心,成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心痛与执念。1990年3月,我高中毕业,怀揣着谋生的渴望,前往义马煤业集团耿村煤矿,报名参加协议工招标。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段时间,恰逢村里的三月三春季庙会,村里特意重金邀请了河南省商丘市豫剧团前来演出助兴。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工作,一边是刻在心底的热爱,两难抉择之下,我终究还是忍痛选择了前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等到我顺利通过矿上劳资科的面试、笔试,完成岗前培训,办完所有入职手续,匆匆赶回村里时,那场盛大的戏曲盛宴,早已落下帷幕。家人告诉我,那个豫剧团在村里一连演唱了五天十二场,场场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场面火爆得空前绝后。方圆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慕名而来,有的自带小马扎,有的席地而坐,只为一睹专业剧团的风采。我满心疑惑,追问五天十二场是怎么回事,村里最要好的朋友君香告诉我,原本剧团只计划演唱十天十场,可架不住村里热心观众的再三恳请,最终又额外奉送了两场,以此答谢乡亲们的厚爱。《打金枝》《十五贯》《血溅乌纱》《辕门斩子》,一曲曲经典名作,一段段婉转唱腔,都成了乡亲们口中久久流传的佳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君香说起那场演出时,眼里满是憧憬与艳羡,她笑着对我说,能亲眼看到著名戏曲演员的现场表演,那种震撼,用一个“绝”字都不足以形容——她嘴笨,一开始说成了“炎”,却道出了心底最真挚的赞叹。她说,演员刘忠河的唱腔,圆润饱满、醇厚绵长,腔调抑扬顿挫、张弛有度,把剧中帝王日理万机之余,处理家庭琐事的隐忍与通透,把握得恰到好处、入木三分。后来,我也曾在影视节目和光碟中,无数次领略过刘忠河先生的艺术风采,听过那些耳熟能详的经典唱段,可终究,隔着屏幕的视觉与听觉,终究比不上现场戏台的那份烟火气息,那份身临其境的震撼与感动,终究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那一代青年,有幸耳闻目睹了村戏的兴衰起落,见证了它的繁华与落寞,也在潜移默化中,深深感受到了豫剧独有的艺术魅力。村里有几个嗓子清亮、天赋过人的小青年,瞒着家里的长辈,偷偷加入了村里的豫剧团,日复一日地练习基本功,不畏寒冬酷暑,不惧艰辛疲惫。后来,他们不仅渐渐成长为村戏的台柱子,撑起了村里戏团的一片天,还在全县的戏曲汇演中,斩获了个人单项奖和集体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为家乡赢得了荣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河南豫剧源远流长,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讲究腔、调、韵、门,更有着鲜明的地方特色。我们村的戏团,雏形便是由豫东门派的老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传承着豫东调的精髓。如今,村里的年轻后生,闲暇之时,十有八九都会随口“吼”几嗓子正宗的豫东调,那腔调里,有黄土的厚重,有家乡的温情,有岁月的沉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有一个好朋友,和我一样,从小就痴迷于村戏。他当年高考落榜,家里家境贫寒,再也没有钱供他继续求学,无奈之下,只能收拾行囊,回到村里,做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即便命运坎坷,生活清贫,他也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农忙时,他勤勤恳恳种好自家的责任田,扎根黄土,默默耕耘;农闲时,他便外出打工,起早贪黑,挣钱补贴家用,拉扯家人度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年春节,我回到村里过年,重逢了这位久违的老友。没有昔日的寒暄客套,没有过多的絮絮叨叨,他一见到我,便张开嘴巴,冲我唱出了几句地道的豫剧:“少爷倘若我得了第,抓住奸佞扒皮抽筋点天灯……”那唱腔里,有不甘,有愤懑,有隐忍,更有骨子里的倔强。其中的心酸与不易,其中的坚守与热爱,无需多言,唯有我最是清楚。这些年,他便是在生活的苦与闷中艰难前行,唯有在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吼几句自己熟悉的戏曲,才能慰藉心底的愁怨,驱散岁月的寒凉,找回那份属于自己的底气与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戏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生、旦、净、末、丑,每一个行当,都有其严苛的要求;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需要日积月累的打磨与锤炼。培养一个好的戏曲演员,往往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光。所以,每年一进入腊月,年味渐浓之时,村里喜欢唱戏的村民,便会推举出一位热心的村干部牵头,齐聚在村东头的场院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排练。清唱、台步、对打、念白,每一项基本功,他们都反复练习,精益求精。</p> <p class="ql-block">——待到彩排结束,正式演出之时,由于演员人数有限,每个演员往往要一人分饰多角,刚卸下文官的锦袍,便换上武将的铠甲,刚演绎完温婉的闺秀,便转身变身豪爽的壮士。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得尽心尽力;每一句唱词,都唱得铿锵有力。虽然只是简陋的村戏,没有华丽的舞美,没有精致的服饰,没有专业的伴奏,但那份严谨的团风、端庄的台风、规范的团队精神,还有那份精湛的表演功底,总能吸引方圆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还有附近厂矿企业的戏曲爱好者,纷纷慕名而来,只为赴这场一年一度的戏曲之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八岁那年,村里唱响了《罗成扫北》这出戏。那时的我,刚刚褪去少年的懵懂,渐渐爱上了这婉转悠扬的豫剧腔调。只听见戏台上一阵紧锣密鼓的锣鼓声骤然响起,铿锵有力,直击人心,紧接着,从戏台的幕后,纵身蹦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后生。只见他头戴银盔,身披银甲,腰束玉带,手持一杆银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浑身都透着少年英雄的豪迈与锋芒。</p> <p class="ql-block">——他在戏台中央稳稳站定,手中的银枪往地上重重一戳,“哐当”一声,震得全场寂静无声。随后,他纵身跃起,左踢右跳,身形矫健,动作利落,紧接着,一连翻出二十多个筋斗,身姿轻盈如燕,行云流水,毫无拖沓之感。戏台之下,围观的观众无不瞠目结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村落的夜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紧接着,那位年轻后生,张开嘴巴,声若洪钟,慷慨激昂地唱出了心底的赤诚与豪情:“叹!君主昏庸无能,恨!辽帮犯我疆土!罗通我杀不尽倭寇誓不归还……”戏曲界有一句老话:唱戏是疯子,看戏是傻子。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唱戏的人,倾尽所有,投入满腔热忱,忘却自我,沦为戏中的痴人;看戏的人,感同身受,沉浸在戏的悲欢离合之中,甘愿做一个动情的傻子。</p> <p class="ql-block">——就在那样的氛围中,在那份豪情壮志的感染下,年少的我,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怀揣着报效祖国、扬我军威、戍我疆土的赤诚之心,毅然告别了家乡的黄土,告别了心爱的村戏,奔赴军营,开启了一段全新的人生征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戏曲,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作为艺术殿堂里的一颗璀璨明珠,它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慰藉了我们的心灵,更像是一盏明灯,是我们自强、自立、自勉的人生向导。从那些婉转的唱腔中,我不仅找到了人生的理想与方向,更学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与智慧,懂得了坚韧与执着,懂得了善良与正义,懂得了坚守与热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童年,我的青春,都是在村戏的唱腔中慢慢度过的。村戏,给我贫瘠的童年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与温暖,给我迷茫的青春带来了前行的勇气与力量,更给我的人生,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命源泉。我之所以能走上文学写作的道路,之所以能用笔尖记录下岁月的温情与感动,记录下家乡的烟火与变迁,都离不开村戏的滋养与馈赠。那些耳熟能详的戏词,那些婉转悠扬的唱腔,那些藏在戏里的悲欢离合、家国情怀,都是我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span></p> <p class="ql-block">——如今,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村里的戏台早已渐渐荒芜,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演员,也渐渐老去,村戏,也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成为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可那份藏在心底的热爱,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情怀,那份被村戏滋养的赤诚与坚韧,却永远不会褪色。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些婉转的唱腔,那些热闹的场景,那些难忘的瞬间,总会悄然浮现于我的脑海,婉转悠扬,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场场村戏,是家乡的烟火,是岁月的情怀,是青春的印记,更是我一生都无法割舍的牵挂。它早已超越了戏曲本身,成为了我心底最温柔的念想,成为了我对家乡最深沉的眷恋,岁岁年年,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