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村医

河南 旗开得胜

作者题记

我的老家地处豫西丘陵地区，黄土塬层层叠叠，顺着山势绵延起伏，村口的老柿树盘根错节，枝桠斜斜探向天空，村后的土山长满了酸枣丛与不知名的药草，风一吹，细碎的叶片摇曳，裹挟着黄土的厚重与草木的清香。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日子过得寡淡如白开水的年代，梁小泉是我们村卫生室唯一的赤脚医生，也是这片黄土塬上，乡亲们最坚实的健康靠山。

——梁医生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在部队卫生队服役的那些年，他从不虚度光阴，刻苦钻研医学典籍，潜心钻研诊疗技术，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牢记于心，把每一项操作都练得娴熟精湛。褪去军装，他没有谋求城里的安稳差事，而是毅然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塬，把在部队学到的一身医术，毫无保留地用在了朝夕相处的乡亲们身上。

——那时的村庄，贫穷落后，医药极度匮乏，像样的药品更是稀缺至极。他亲眼目睹过乡亲们小病硬扛、大病拖垮，求医无门、暗自煎熬的窘迫与无奈，心里满是心疼。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村后的土山上就多了一个执着的身影。梁医生背着竹篓，拿着小锄头，踏着沾满露水的黄土，小心翼翼地采摘着蒲公英、马齿苋、柴胡、甘草这些能治病的草药。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春日里，他顶着漫天飞絮，在灌木丛中寻觅刚冒芽的药草；夏日里，烈日炙烤着黄土塬，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他依旧躬身采摘，仔细分辨每一种草木的根茎花叶；秋日里，寒霜染黄了漫山草木，他踩着落叶，采收成熟的药果与根茎；冬日里，土山覆上一层薄雪，他拨开积雪，寻找那些耐寒的草药。他把采摘来的草药晾晒在卫生室的屋檐下，晒干、切碎、炮制，分门别类收好，这些不起眼的野草，在他手里，都成了救治乡亲们的“灵丹妙药”。

——除了给乡亲们看病抓药，梁医生还一手管着村里的公共卫生，从来都是尽心尽责，毫无怨言。每天忙完诊疗，他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药箱，挨家挨户串门，宣传卫生知识。他握着老人的手，耐心叮嘱饭前洗手、勤晒被褥、不喝生水；他拉着村里的妇人，细细讲解蚊虫叮咬的危害，教她们如何打扫庭院、清理污水；农闲时节，他还组织乡亲们清理村道上的垃圾，铲除墙角的杂草，喷洒药剂消灭蚊虫，尽全力预防传染病在村里蔓延。

——每年春天，春风拂过黄土塬，麦苗泛青，桃花初绽，梁医生就背着装满疫苗的冷藏箱，踏着泥泞的村路，挨家挨户走访。无论是偏远的坡地农家，还是村口的近邻，他都逐一登门，细心给每个孩子接种疫苗，耐心告知家长接种后的注意事项。他的脚步，丈量着这片黄土塬上的每一寸土地，他的坚守，为村里的孩子们筑起了一道朴素而坚实的免疫屏障。

那时的合作医疗，是乡亲们最安心的保障。每人每年交一元钱，看病只需五分钱的挂号费，吃药基本免费。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花销，彻底改变了乡亲们“小病扛、大病拖”的困境，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而这一切的便利，都离不开梁医生的默默付出。

村卫生室的灯光，是我们村里最晚熄灭的一盏光。那间简陋的土坯房，四壁斑驳，一张木桌，一张病床，一个装满药品与草药的柜子，就是他的全部诊疗设备。深夜里，无论是狂风大作，还是大雨倾盆，常有乡亲们焦急的敲门声划破村落的寂静，而梁医生，从来都是随叫随到，毫无怨言。

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年盛夏的一个雨夜，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土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泥泞的村路湿滑难行。我突发急性肠炎，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脸色惨白，父亲急得满头大汗，来不及多想，背着我就冒雨往卫生室狂奔。可就在我们快要赶到卫生室门口时，却看见梁医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早已伫立在门口等候。

他连忙接过我，快步走进卫生室，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橘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映着斑驳的土墙，驱散了雨夜的寒冷与我心中的恐惧。他先小心翼翼地给我量体温，再熟练地配药、打针、输液，又转身走到墙角的土灶旁，用陶罐煮了一碗生姜红糖水。温热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全身，而他就坐在床边，一直守着我，时不时摸一摸我的额头，查看我的输液情况，直到我气色好转，不再呕吐，他才稍稍放下心来。那天夜里，卫生室的煤油灯，亮了大半宿，那束微弱却坚定的光，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慰藉。

——寒冬腊月，豫西丘陵的夜晚格外寒冷，寒风卷着雪粒子，呼啸着刮过村巷，钻进土坯房的缝隙里。夜深人静，乡亲们都已酣然入梦，梁医生却依旧在豆大的煤油灯光下，伏案苦读。《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一本本泛黄的医学典籍，被他翻得卷了边、磨了角，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在灯光下潜心钻研，反复揣摩，只为攻克更多的疑难杂症，只为能给乡亲们更好的治疗。

——那时医疗技术落后，村里常有村民不小心被火烧伤、被开水烫伤，因为没钱去城里的大医院治疗，只能忍着剧痛，任由伤口溃烂，饱受病痛的摧残。梁医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从那以后，他便下定决心，钻研治疗烧伤烫伤的药方。他翻阅无数医学典籍，结合自己采摘的草药，反复试验，不断调整配方，历经无数个日夜的潜心钻研，终于研制出了一种疗效显著的烧伤膏药。

村里的乡亲们得了烧伤烫伤，只要贴上他研制的膏药，没过多久就能慢慢痊愈。乡亲们心里满是感激，有的拎着几个自家养的鸡蛋，有的拿着一把刚收割的麦子，有的特意邀请他到家裡吃一顿家常饭，想好好答谢他。可这些微薄的心意，都被梁医生一一婉言谢绝。他总说：“我是村里的医生，给大伙儿看病，是我的本分，怎么能要你们的东西。”

一辈子行医，一辈子坚守，梁医生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村里的卫生室，奉献给了这片黄土塬上的乡亲们。他一门心思扑在诊疗事业上，终日忙碌，竟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辈子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有人劝他，别再这么拼命，为自己打算打算，可他总是笑着摇摇头，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后来，村里的医疗条件渐渐好了起来，新建了标准化的卫生室，来了年轻的执业医生，配备了齐全的医疗设备和药品。梁医生年事已高，便主动卸任，回到了自家的小院，重拾农具，回家务农。面对这样的变故，他没有一丝怨言，没有一句抱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使命，从容而淡然。

如今，梁医生早已年迈，步履也渐渐蹒跚，可每当乡亲们遇到病痛难题，依旧会上门找他请教。他依旧会耐心讲解，细心叮嘱，毫无保留。

——这就是我们村的村医梁小泉，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却用一身医术，温暖了一村人；用一生坚守，照亮了一片黄土塬。他的身影，镌刻在每一个乡亲的心底；他的善意，流淌在这片黄土塬的血脉里。

那些年，他采摘草药的足迹，遍布村后的土山；他行医的脚步，丈量着村里的每一条村路；他卫生室的灯光，温暖了无数个孤寂的深夜。他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医术，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他热爱的乡亲们，献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豫西黄土塬。这份无私的奉献，这份赤诚的坚守，如同村口的老柿树，历经风雨，愈发挺拔，如同村后的药草，默默无闻，却自有芬芳，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绽放，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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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梁明才 笔名: 九尾狐 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专委会会员；中国闪小说作家协会会员 、《绝句小说新文体》常务副会长；先后在纸质媒体发表小小说、散文和诗歌300多篇，著有《人生360℃》等文集，有一百多篇文章获奖，且被收入期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