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柏林的美篇

寇柏林

根 脉

寇柏林

村中的老槐树，虬枝盘曲如龙，浓荫如巨伞般铺展，树下常聚着些闲话的乡亲，每每提及寇景春，便都啧啧称道：“蛮胡，真个是能人哩！”

寇景春，小名蛮胡，是我幼时便一同玩耍的伙伴。他生得聪慧，读书时成绩极佳，后来考入黄陵中学，在村上一时传为美谈。然而，高一那年的暑假过后，他竟再未背起书包。他父亲年迈体衰，母亲亦病弱，自小身残的老哥家中田地荒疏无人料理，生活的重担，如无声的巨石终究落在了这念书最好的小儿子肩上。没有戏剧性的告别，没有捶胸顿足的怨艾，他就像秋收后田里一株被霜打过的秫秸，沉默地弯着腰，脚步沉重地回到了这片他刚刚用尽全力想要挣脱的土地。辍学回家的那个傍晚，据说他在自家那孔破旧的窑洞后头，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星子爬满了黑黢黢的天幕，仿佛连星星都在为他叹息。

蛮胡的遗憾，是那未曾走尽的求学路。他心中却因此种下了一颗种子：决不能让这遗憾在儿女身上重演。

他与妻子党存莲便如两匹不知疲倦的驮马，在生活的泥泞中艰难跋涉。种油菜、栽烤烟、侍弄苹果园，养猪、养鸡、贩卖鸡蛋，甚至挖草药、炒干豆……农忙时，他开动四轮拖拉机，轰隆隆地为邻人碾场播种，我在学校管事时，他开着拖拉机为学校清运了好多年垃圾；农事稍歇，他又外出打零工。凡能挣得些许生计，无论多苦多累，他从不挑拣。那四轮拖拉机碾过麦场，也碾过无数个晨昏的褶皱；炒豆的铁锅在深夜灶间沙沙作响，仿佛将时光也一并炒干，只为了榨出一点一滴的膏血，去浇灌孩子们未来的书田。

他的妻子，那位同样沉默而坚韧的党存莲，是他最牢靠的“同谋”。灶台、猪圈、鸡舍、烟田，苹果园是她的战场。两个人像两头最沉稳的老牛，套在同一副生活的轭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将沉重如山的日子，犁出深深向前的沟垄。他们话不多，但孩子们都看着，都记住了。窑洞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灯下母亲缝补衣物的细碎声响，父亲归来时浑身尘土却从不忘检查他们作业时的严肃目光……这些，都比任何响亮的训诫更有力量。正如顾明远教授所言，“知识改变命运”，这一真理在乡村地区尤为显著。在炕头烟火的温暖中，这一信念被坚守，化作了孩子们笔下最工整的字迹，心头最不敢懈怠的弦。

孩子们的眼睛如明亮的镜子，映照出父母在尘土中躬身劳作的身影。于是，他们将头埋进书本，在灯光下，在田埂旁，在一切可用的间隙里，默默咀嚼着知识的干粮。终于，五个子女皆不负所望：老大秀霞在西安的互联网公司里，用代码编织着新世界的经纬；秀秀以汉语为舟，在语言的海洋中遨游；老三的志愿是我亲手填的，分数仅高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17分，研究生毕业后，她最终在未央区食品监督所里，守护着一方舌尖上的安全；老四勇峰在咸阳师范学院学成后，如今于西咸新区七中的讲台上，用粉笔勾勒物理世界的轮廓；老五秀梅则穿上护士服，在西安的医院里，以温柔之手抚慰病痛——这两个孩子的志愿，亦是我为他们铺就的路径。

前些年，村党支部与村委会将“教子有方先进个人”与“五好家庭”的奖状郑重递到蛮胡手中。他站在台上，台下是乡亲们真诚的掌声。他黝黑的面庞上，沟壑纵横，那是黄土高原风霜刻下的印记。他微微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骄矜，只有泥土般的沉甸甸的踏实。他手中那薄薄的奖状，仿佛是他一生辛劳的注脚，无声诉说着一位父亲如何用肩膀扛起一片天，将儿女托举至更高处。

我望着他，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在数学题前蹙眉苦思的少年，而他早已将未解的题，化作另一种答案，写进了儿女们的生命里——他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却将五只雏鸟奋力托向了高天。

蛮胡的根，深扎于西店子湾贫瘠的黄土之中，而他的枝丫，却已伸展到城市的天际线外。那奖状上无声的墨迹，分明是血脉里奔涌的、永不干涸的“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它已如根脉般深扎泥土，又必将如春树般，在无数个西店子湾的晨昏里，向着更辽远的天穹，倔强生长。

现在每次回村上见到蛮胡，我不由得想：假如他当年高中能顺利上完，以他当时的学习成绩，很有希望像我一样考上大学。如果能考上大学，蛮胡或许能成为一位教师，或者成为一名公职人员。

但是，如果那样，他就只能有一个孩子。

孰好孰坏，真不好说。

2026年元月8日于杭州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