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小人书(连环画)与我

Tieq lu (陆铁强)

<p class="ql-block">  1969年1月29日去农场。7年前,也就是去农场的50周年起开始写回忆录,之后大约延续了4-5年左右,基本上都在年初,写的都是农场生活(一共有6篇)。如果要继续的话,事实上,还有蛮多东西可写。但是想想农场毕竟还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在我大约78年人生的长河中,值得回忆的还有很多。所以,近年来也写了些其他的内容,包括当年我在工厂里那段荒谬的岁月(4篇);一些有关50-60年代的《音乐与我》(5篇)《电影与我》(1篇);去年还写了一篇小品《静安寺:老松盛小笼包子》。今年继续吧!这次的题目是《小人书(连环画)与我》。讲到“书”,对于我这个书呆子,还真是有点感情!</p><p class="ql-block"> 下面是我家书房挂的一幅画《书虫 》(Bookworm)。</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幅仿真的印刷品,是从网上买的。这幅《书虫》(德语:Der Bücherwurm)是德国画家兼诗人卡尔·施皮茨韦格(Carl Spitzweg)创作的一幅布面油画,约完成于1850年前后。这幅作品很幽默,塑造一位对外界世界不甚关心、一心沉溺书卷的老学者形象,衣着凌乱的一个老头,站在图书馆的梯子顶端,几本厚重的大书被他夹在臂弯里、腿间,他眯着近视的双眼,凑近书页细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一块随手塞回口袋的手帕松松垂下,显得漫不经心。蛮喜欢这幅画,有点像我。</p> <p class="ql-block">  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家里带我与姐姐去上海南市区的老城隍庙去玩。城隍庙属于道教,不像佛寺那么正统,有点野路子。当时里面有一个庙堂,可以看到每个人所属的星宿(太仓话读音“星秀”)现在肯定是没有了。不知是从生辰八字,还是用抽签方式来决定,反正,我与姐姐都见到了属于自己星宿的神像。我常常为自己对回忆过去的那种超常记忆而感到惊讶(尽管现在短期记忆是那么差,常常丢三落四)。我清楚地记得,我的星宿是一个古代的穷书生,坐在一个暗暗的、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专心在读,好像旁边还堆了几卷书。有点“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而我姐姐的星宿是个女子,完全不一样,只见她穿红戴绿,头上插花,颈上挂珠(或者项链),眉开眼笑,手舞足蹈。</p><p class="ql-block"> 70多年过去了,如果说不认为这是算命,单从推究人的个性来说,它倒真的看得很准。姐姐比我大一岁,但性格非常不同,她外向,喜欢打扮,也喜欢交际,接受新事物很快;相反,我不善交际,比较内向、也比较保守,但也比较执着。俗话说,三岁看到老,现在依然如此。</p><p class="ql-block"> 性格比较内向,当然,也能与弄堂里的小伙伴们玩得很好(下一篇可能会专门写)。但是更喜欢独处,可以一个人玩,也就是脑子里想象出一个个故事,嘴里嘟嘟囔囔,手舞足蹈像真的一样,像巫师作法一般(我发现这种现象在男孩子中也蛮多见)。当时,楼下的客厅还算比较宽敞,里面有两只小沙发,小沙发的扶手蛮宽厚,小时候上去两腿一夹可以当马骑,如同驰骋战场的将军一般,手里再拿长短杆子之类作刀枪,那么又是挑枪,又是砍刀,坏人纷纷落马,热闹得不是一点点。家乡太仓话叫“做戏”。 但 “做戏”要不断有新的内容,除了看京戏(京剧),电影之外,小人书(连环画)是一股永不枯竭的源泉,书中的内容可以不断地编进到自己想象的故事中去。</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5, 25, 25);"> 平时外出,在我的要求下,父母也会买上几本,或者亲戚朋友也会送一些,但是,绝大多数的小人书都从小书摊上借的。记忆中,最早的一个小书摊离家不远,在当时镇宁路465弄的西侧。现今那里已经面目全非了,之前镇宁路465弄东侧(当时是小菜场与迷宫一般的弄堂)现在已经成为新闸路的一部分,两旁矗起一幢幢新造的高楼。而现在的西侧路牌没变,两旁是80年代造的比较4-5层楼简易的住房,样子很难看。在50年代,这条路属于老式的商业街。石子路(上海话叫“弹硌路”)两边基本上都是矮平房,我读的镇宁路小学就在镇宁路主干与465弄的交叉处,正门在镇宁路主干。而小学的侧面就是465弄,小学隔壁是一家酱园店(当时买酱油、醋、酒等都是零卖的)。酱园店对面是一家煤球店,煤球店再过几个门面是一家裁缝店。小书摊就在煤球店与裁缝店中间。摊主是一个北京老头,留着灰白的长须,穿老式长袍;与他的太太和他的妹妹一起靠着一个小书摊度日(估计可能还是有些积蓄),似乎也沒有下一代。现在回头想想,这个离乡背井到上海的北京老头可能是有点背景。一家人讲一口道地北京话,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肯定不是一般的劳动人民;尤其他的妹妹尽管年纪也蛮大了,一头银发总是梳得十分整齐,脸色依然光滑红润,能保养得这么好,这在上海并不多见。中国社会在近百年来不断翻腾,其中有多少悲欢离合,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真实故事!因为年龄太小,当时去租书看,都是母亲陪我一起去的,所以,不知道具体的价格是多少。我从小身体不好,经常会生病,呆在家里无聊,就要强求母亲陪我去租书看。但是,有时下雨下雪天的,小书摊歇业,因为时间长了,彼此已经蛮熟悉了,而且毕竟离家不远,所以,母亲会带着我上门去租书。记得,他们住在蛮简陋的矮平房,窗户本身不多,再加上天气关系,在我印象中,房内总是暗暗的,但是,让我眼睛发亮的是:当他们打开一箱箱书盖时,有那么多小人书层层叠叠堆放在一起,真正是令人心动。当时我想,如果能自己拥有这么多书该多好,可以一本一本看下去,“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秋与夏冬”。在幼年形成的这种“理想”,想不到一直存留在我的心中。尽管今天看来是那么不合时宜,但是现在仍然还是那么喜欢书,还在继续买书,藏书。只要有书读,自己还能读书,生活就不会变得孤独与空虚,就能面对命运带来的种种厄运与挑战。</span></p> <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稍大些,能与姐姐一起去租小人书时,这家北京老头开的书摊好像巳经不在了,是自然的淘汰呢?还是人为的运动所致呢?不得而知。当时,离家不远有另一家小书摊,它在武定西路与万航渡路交界处,中国人民银行的对面。这不是只有外面搁着几个书架的小书摊,它挺大,有一间房间,是室内的,其中不仅出租小人书,还出租大人书(即只有文字的那一种),有两排小凳子(可以里面看)。价格是外借1本/分,里面看2本/分。每次去租书,心里总是乐滋滋的。姐姐比我大一岁,和我从小是老搭挡:女孩子总是喜欢看一些童话故事之类的书,像《洋葱头历险记》,《青娃王子》,《绿野仙踪》等等。</p> <p class="ql-block">《洋葱头历险记》</p> <p class="ql-block">《青蛙王子》</p> <p class="ql-block">《绿野仙踪》</p> <p class="ql-block">  我是挑古代打仗的看。现代打仗,像抗日战争,志愿军之类的偶然也会借几本,总的来说,兴趣不大。这可能从小看京剧有关。我父亲与舅舅都喜欢京剧,从小经常会带我们去天瞻舞台看戏;舞台上“铿锵铿锵”一片震耳的锣鼓声中,红脸,黑脸,大花脸纷纷登场,头顶上两根野鸡毛,手舞大刀,长枪,你来我往,有翻筋斗的,有走云步的,看得我神昏颠倒。</p> <p class="ql-block">  至今,在美国还时不时去会看中央电视台的戏曲节目,京剧实在是中国的国粹,太迷人了。但是可惜的是,好像对此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当然我对国内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至少在我的朋友圈里几乎没有一个人还会提及京剧。还有中央电视台的戏曲节目越办越差,迎合时尚,常常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在现代红红绿绿,闪烁不定的灯光下,弄得不伦不类。倒是亏得李瑞环当年的支持下,录制了一批蛮正统的京剧节目还蛮有点看头。一个艺术,关键不在于演员,而在于观众(或者听众)。当一个艺术失去了它的观众,也就是它落伍,甚至消失的开始。古今中外都是如此。讲到观众,我想到了当时在我们一条小弄堂里就有两家京剧迷。我父亲的同事,余家伯伯是京剧的票友,演的是青衣花旦。我家的隔壁邻居周家,他们一家子更是真正的京剧迷。周家伯伯是京剧的票友,唱老生的,还能舞大刀。他们的孩子周正旦【我们叫他“很同”,可能是英语名亨特(Huter)的上海发音】比我大2岁,小时候我蛮崇拜他,他也会唱京剧。孩子间的影响最大。所以,难怪当时我脑子是一片红脸将军与黑脸武士的打斗。</p> <p class="ql-block">《英烈传》</p> <p class="ql-block">《说唐》</p> <p class="ql-block">《西游记》</p> <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家小书摊,在愚园路与乌鲁木齐路交叉囗,那里一座救火会的对面。当时是乌鲁木齐路小菜场的尽头,现在愚园路是文化遗产街不动之外,但那一带改道很厉害,完全与之前两样。</p> <p class="ql-block">愚园路上的救火会,还蛮古色古香,可能作为文物,不会拆掉。</p> <p class="ql-block">  毕竟从我家到那里还有一小段路,为什么还会到那里去租看书呢?因为那里有一本其他地方没有的小人书,对我特别有吸引力,就是一套完整版的《三国志》(三国演义)。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版本是1957年开始陆续出版的一共60本,由不同画家绘制的《三国演义》,现在家里也有一套。但是,那套好像只有10本,是解放前或者解放初期,由一位名叫严绍唐的画家完成的(后来这位画家也参与到60本的工程之中,曾画了其中三本。现在网上确实神通广大,居然能够找到它的照片,其中画风与我的印象完全相符,笔触粗犷,蛮有点古味,如与上面列举的连环画相比,差别还蛮大的。</p> <p class="ql-block"> 因为当时还没有60本一套的《三国演义》,这本书就成了我了解整本《三国演义》的启蒙书。在阳光下,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看了一遍,反过来再看一遍,估计要化上半个下午。装了满脑子的“关公,赵云,姜维”才依依不舍回家。小学校成绩一塌糊涂,差不多要留级,但是对《三国演义》的一个个故事记得烂熟,记得有一次在小学同班同学傅承珉(当时两人蛮要好的)家里,他向他父亲(上海著名魔术师傅氏兄弟之一)介绍我时说,他的这位同学能将《三国演义》从头到尾讲得出。 </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的增大,也逐渐能看大人书了。当然,这样一来,世界变得更加丰富了。但是,对小人书的愛好始终未减,正像我对动画片的感情一样。自从80年代出国之后,在探亲之后常会带一些小人书回美,现在家中还收藏着全套《三国演义》,《杨家将》,《说唐》,《铁道游击队》《世界童话名著》等一大堆小人书。上面这些都是老版本,画得极好。也有些不是老版本,是运动之后画的,如《封神演义》,《水浒传》,其质量远不如之前的。50-60年代是中国的连环画巅峯时期,那时是特殊的时代没有太多的商业化,画家的出路也很狭,所以有相当数量有才华的画家投身于连环画的制作之中。所以,尽管从历史上看,连环画有我们的传统一面,如以前古藉书上的绣像画之类,但通常还是认为这是从西方传来一种艺术形式。然而,说实在,50-60年代中国的连环画远比西方强多了,而且根本不能比。好景不长,随着改革开放,画家们放开手脚,在其他方面也可大有用武之地,连环画这类费时费力的艺术很快就被冷落了,再加上受到日本动漫画的冲击,可能有的年轻人喜欢,但是对我来说,有点不伦不类,并不看好。花开自有花落时,每种艺朮都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现代连环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