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是时光的印章

晓凌

　　在键盘声如潮水般汹涌，漫过无数书桌的今天，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团长在我的办公桌旁驻足，一句“小伙子字写得不错！”音犹在耳。伴着钢笔在稿纸上沙沙的轻响，沉甸甸地落进我的人生。这手字，从来算不上书法，只是工整、干净，却像一枚不起眼的钥匙，为我打开了一扇扇未曾预想的门。

　　对写字的自觉，始于幼小受到父亲的熏陶，直到高二时，语文老师举起我的作文本，对全班说：“文章可再炼，但这字迹，值得你们学。”那一刻我恍然，字的筋骨间，竟藏着另一份无声的考卷。这份领悟，在往后的岁月里悄然发酵。

　　入伍后，我在连队当一名普通士兵。就是因为字迹工整，外加经常给连队写点小材料，刚好一年，就被选调到团司令部当文书。彼时团部仅有一台老旧的铅字打印机，效率低下，常急得干事们团团转。一次，团长次日大会上要用的发言稿还未着清，有人便说：“赶紧让司令部文书小蔡手抄吧，他字迹端正。”我奉命伏案疾书。团长不知何时踱到身旁，我竟紧张得忘了起立报告。笔尖划过纸张，声音细密而匀停。忽然，他停下脚步，一句“小伙子字写得不错！”的话就掷地有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他还紧接着叮嘱我：“好好干！”仅三个字，声如洪钟、字字千钧。我隐约明白，那“不错”的，或许不全是字，更是字里透出的那股“认真”的劲儿。

　　这份“认真”，在考取南京炮兵学院后得到了延续。报到时，教导员看过我填的表格，便说：“你字迹清爽，往后队里这些表格，就交给你了。”果不其然，半年后中队新任的教导员也一如继往地看好和信任我。于是，常常在熄灯号响过，校园沉入梦乡之后，我独自猫在教导员办公室，就着一盏灯，填写《学员登记表》里必须有的内容。态度端正，一笔一划，生怕产生丝毫谬误，辜负了那份托付。两年时光，全队一百零八名学员（队长曾戏称我们队“一百单八将”）的档案里，都留下了我的笔迹。这份寂静中的差事，竟也让我的名字，悄然写进了毕业留校的名单。

　　如今，写字成了我与小孙女之间最温馨的画面。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握铅笔的姿势像捉一只不听话的蝴蝶。我便拿出自来水笔，在田字格上示范“横平竖直”。她看得认真，常常忽然指出：“爷爷，您这个撇与前面的间距大了一点点、您的横写得不平（为了好看一点，我有意把横写得左低右高一点点）”孩童的眼，竟如此明亮。有时，她写的字，某些个竟比我的更显精神。我们并排而坐，她的铅笔，我的钢笔，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三个星期下来，她作业本上便有了老师鲜红的“优（+）和“非常棒！”的漂亮图章。橡皮擦下的碎屑，宛如时光的雪，覆盖了歪扭，也覆上工整的新芽。那一刻，我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在军校里小心擦去错字的自己。

　　有人视手写为效率的敌人。而我，却在其中触摸到无可替代的温度。键盘能敲出最标准美观的字体，却敲不出笔尖与纸张摩擦时那细腻的沙沙声，擦不出橡皮屑的清香，更复制不了当年团长审阅手稿时，那微微舒展的眉头。那一笔一划的推进，是心思随着墨水，缓缓注入纸张的过程，庄重而诚恳。

　　在这个追求速成与标准的时代，或许我们真该为手写留出一隅天地。它不必以书法艺术自况，它的全部尊严，只在于那份将心意“认真对待”的朴素姿态。特别是如今的高考，试卷上的字写得好一点，尤其是在作文时，把字写得耐看些，最起码能给阅卷老师一个好的印象，设若因为一手漂亮的字让分数多出那么一丢丢的话，“碾压”的便是千军万马。一如我总会记起，在军校无数个深夜里，笔尖流淌的不仅是墨水，更是一个平凡人对“做好”二字的全部理解与执着。幸福的大门永远都会为态度“认真”的人大方地敞开。

静夜扪心，那沙沙声依旧清晰。它从未远去，只是化作了血液里，一段沉静而庄重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