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知青证</p> <p class="ql-block">我的知青证</p> <p class="ql-block">作者下乡时的头像</p> <p class="ql-block">(一)下乡当天被包围</p><p class="ql-block">1969年3月9日上午10点,载满知青的解放牌卡车从白马镇内江五初中操场出发,在家长和欢送人群的簇拥下驶离。经老成渝路一路颠簸,行至龙泉山急弯处时,右侧车轮离地,车身倾斜险遭翻车,满车知青失声尖叫。万幸平安抵达简阳县洛带区时,已是下午6点。</p><p class="ql-block">区革委安排我们在供销社饭馆吃夜饭,席间突生斗殴,菜盘碎裂满地,经工作人员出面才平息事端。当晚我们住进供销社旅馆,刚躺下就听见楼下喧闹,俯身望去竟被人群团团围住。很快有人持棍棒冲入,知青们情急之下拆了楼上栏杆防御,一场血战在即,幸得区革委及时制止。疲惫难眠的夜里,我满心后悔下乡来到此地。</p><p class="ql-block">(二)插队落户,初尝温情</p><p class="ql-block">3月10日,我和另外三名男生被分配到万兴公社力裕大队五小队。第一年口粮由国家供应,此后便按工分领取——和妇女出工分值低,随男社员干重活分值略高,小队里每天十个工分能值0.3元左右,属中等水平。</p><p class="ql-block">小队距洛带区8里山路,离公社所在地万兴场十余里碎石路,是个背靠陡峭山坡的小山村。院子前有晒坝、水塘和水田,一条小河沟蜿蜒流向水库,全村60余口人,全劳力连知青在内不足20人。社员们对我们十分欢迎,将我们安置在一名参军单身汉的家里,两间房两架床,备齐了泡菜坛、辣椒酱坛、桌椅和农具。</p><p class="ql-block">收拾床铺时,有人拿出饭馆的菜盘、旅馆的枕巾,我隐约明白了前夜冲突的缘由,却始终不知详情。入住第一晚,社员们围在煤油灯旁与我们说笑,有同伴拉起二胡,奏的都是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众人跟着哼唱,五音不全却热情高涨。此后这样的欢乐之夜常有,我暗下决心:听毛主席的话,在农村干一辈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p><p class="ql-block">(三)一锄挖翻脚指甲</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出工,我们先被分到妇女组,做扯草、选种之类的轻活。妇女们说笑用的是客家话,我们听得一头雾水,后来才知她们是广东移民后裔。为了交流,我们跟着学起客家话,渐渐能听懂只言片语。</p><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因生产队缺劳力,我们转入男社员组,干的都是肩挑背磨、开山劈石的重活。一日挖干田,宽重的锄头我从未用过,没干多久便腰酸背痛。干田泥土含水量高、黏性大,每挖一锄都要蹬脚抖落泥块,时间一长我体力不支、动作变形,一锄头下去竟将左脚大脚趾甲掀翻,鲜血直冒。</p><p class="ql-block">我忍着剧痛到水塘洗净泥土,徒步走到万兴场卫生院简单包扎,又咬牙走回生产队。夜里伤口疼得钻心,双脚无处安放,怕碰着同床的同伴,只能眼睁睁熬到天亮,第一次尝到了知青生活的苦头。</p><p class="ql-block">(四)掉进猪粪坑,闹尽笑话</p><p class="ql-block">在农村,我们要学的东西太多——农业技术、劳动技能、方言风俗,样样都是全新的课题。我下乡两个多月后才满18岁,年轻懵懂,闹了不少笑话,也和老乡闹过不少误会。</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房子布局紧凑,我们起初在唯一的古井旁洗衣,遭到村民呵斥后,才懂得要保护水源;老乡们挑担用的弯扁担,我们一挑就翻过来打脸,练了许久才掌握技巧;种小春粮食时,老乡用一种类似考古圆头空心杵的工具打窝,腰胯转动间一插一抽,这门手艺我们也是在劳动中慢慢学会。</p><p class="ql-block">最狼狈的一次,是去看集体猪圈里的猪吃食。猪圈前的粪坑铺着玉米秸秆,我刚走近就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掉。万幸的是,我本能地撑开双手,恰好撑在坑边的木棒上,双腿虽浸在粪水里,人却没掉下去。我慌忙爬起来跑到水库冲洗,双腿长满了红疙瘩,又羞又窘。</p><p class="ql-block">(五)为建转播塔修路,见证山村“第一屏”</p><p class="ql-block">龙泉山脉呈南北走向,北起安县,南达乐山,狭长绵延200公里,在四川盆地内形成一道隆起,西侧便是成都平原。1970年,四川电视台要在万兴公社背后的山峰建电视转播塔,我们知青也参与了修路劳动。</p><p class="ql-block">工程完工后试播,恰逢国庆节,公社组织全体社员到礼堂看电视。电视机摆在主席台中央,社员们排着队左进右出,不得停留,只能走马观花。黑白屏幕上,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游行方队招手的画面,让众人激动不已——比起露天电影,电视实况转播实在太神奇了。</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我们还响应“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清理生产队附近山坡岩洞口的杂草,以备防空之用。村民说,解放初期剿匪时,土匪就躲在这个隐蔽的岩洞里,解放军从洞口小路经过都没发现。</p><p class="ql-block">(六)知青串联,口粮告急</p><p class="ql-block">山里人吃苦耐劳,一年四季以玉米、红薯为主食,想吃大米就得挑着粗粮下山去换。在“农业学大寨”的口号下,社员们春节只放几天假,其余时间天天出工,上午8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烈日炎炎也不更改作息。农忙时更是天不亮出工,天黑才收工,只有做饭吃饭的间隙能歇口气。</p><p class="ql-block">下乡第一年,因有国家补助口粮,日子还算好过。知青们初离家乡,个个想家,又难常回家,便兴起了互相串门的风气,后来渐渐演变成大规模串联。今天约十人去你队,明天邀八人来我队,我们四个知青集体开伙,接待几次后,一个月的口粮就见了底。</p><p class="ql-block">没了吃的,不少知青加入串门队伍,靠蹭饭度日,自然也就耽误了出工,来年的口粮更成了难题。队里规定,缺工分要补钱才能分粮,我深知家里拿不出钱,也不愿给父母添负担,便咬牙坚持天天出工,从不参与这种串联。</p><p class="ql-block">(七)挑担走夜路,练出硬骨气</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长每天给我们安排的,多是挑担的重活——去万兴场挑粪,到洛带送公粮,上山改土抬石头,去大石大队修水库挑淤泥。小队劳力不足,我们知青被当成了主力。</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挑蒜薹去洛带赶场,我记忆犹新。上山的路又陡又长,空手走都腿软,何况肩上压着近百斤的担子。好不容易爬上山顶,又要走一段小路和石板路,再下漫长的“五里坡”才能到洛带场口。一路艰辛,平路难走,上坡更难,下坡时脚下发飘,更是步步惊心。肩上磨出血泡,脚板打起水泡,每走一步都要靠意志力支撑。</p><p class="ql-block">完成任务返程时,空担子压在磨破的肩膀上,疼得钻心。但多练几次后,我渐渐能挑起百斤重担,七八十斤的担子更是不在话下,甚至能挑着柴或红薯去龙泉镇、石板滩、西河场赶集,换点油盐钱。</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从石板滩赶完集往回走,天色已晚,走到五里坡时,夜幕四合,坡上草木丛生,坟堆遍地。听老乡说,解放初期解放军曾在这里和土匪打过仗,想到这些,我心里直发毛。但年轻气盛的我偏不信邪,心想若对面走来黑影,是人是鬼都不必怕——真要是鬼,指不定谁吓谁呢。我壮着胆子,心里哼着歌,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安全走回了生产队。从那以后,我常走夜路,胆子越来越大,骨头也越来越硬。</p><p class="ql-block">(八)目睹暴力,悄然抽身</p><p class="ql-block">日子久了,我们知青的体力练了出来,也盼着能借挑担赶场的机会,进城歇歇脚、打打牙祭。知青们爱在洛带公园集结,去洛带中学操场打篮球,然后到供销社餐馆大吃一顿——我一餐能吃下八两米饭加两个红苕粑,再配一盘蒜薹炒老腊肉,才算过足了瘾。</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在洛带公园,集结了长安公社和万兴公社的大批知青,说是要去金龙寺附近打架。走到五里坡时,我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回了生产队,此后再也没打听那场架的结局。</p><p class="ql-block">但凡遇到预谋斗殴的事,只要我在场,总会找理由躲开。为此,不少人对我有意见,警告我要“合群”,我只能连连点头敷衍。还有一次中午,烈日当头,一群知青在万兴场附近挨家挨户查“五类分子”。在一个院坝里,一名“五类分子”被勒令只穿裤衩跪在地上,一个身强力壮的知青抡起干树棒,拦腰狠狠打去,那人惨叫求饶的模样,让我心头发颤。我无力阻止这场暴行,只能再一次悄悄溜走。</p><p class="ql-block">(九)知青“分家”,雪夜暖情</p><p class="ql-block">知青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我索性搬离了集体住处,和队里的单身农民钟德寿住到了一起。他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为人憨厚,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对知青格外和善。我们俩投缘,干脆把粮食凑到一起,搭伙过日子。</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我在睡梦中被冻醒。寒风从土坯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床上的干草和破棉被根本挡不住寒气,我冻得瑟瑟发抖,度夜如年。清晨开门一看,茅草屋檐挂满了冰棱,院坝里积雪皑皑,远处的山峦、树木全被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p><p class="ql-block">我衣着单薄,身上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脚上是冰冷的破胶鞋。下雪天不用出工,我正缩在屋里搓手跺脚,知青朋友张宗荣串门来了。两人又冷又饿,肚子咕咕直叫。山里的主食只有红苕和玉米,能吃上一碗面条,堪比过年。</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目光落在灶房梁上,那里挂着两根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啥?”张宗荣问。“我熏的腊排骨。”钟德寿爽快答道。我看着腊排骨,心里想吃,嘴上却不好意思说。钟德寿看出了我们的心思,笑着说:“想吃就煮!”他立马取下排骨洗净下锅,我负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我的脸烤得通红。</p><p class="ql-block">排骨煮熟后,钟德寿剁成小段,又往锅里下了挂面。“吃饭咯!”他一声招呼,我们围坐在桌前,捧着热气腾腾的腊排骨汤面,暖意从指尖直抵心底。张宗荣叹道:“这是我吃过最香的面条!”钟德寿才说,这排骨是队里分肉时剔的,原本打算留着过年。我听了心里过意不去,他却摆摆手:“莫关系,过年前队里还会杀猪,肯定能再分点肉。”</p><p class="ql-block">一碗面下肚,寒意全消。饭后,我装了一担红苕,踩着积雪下山去洛带镇售卖。山路湿滑,深一脚浅一脚,生怕摔进山沟里。好不容易走到镇上,又要东躲西藏——那年月,私自卖红苕被视作“搞资本主义”。万幸的是,我的红苕新鲜,很快就卖了8块多钱。</p><p class="ql-block">路过供销社餐馆时,蒜薹炒老腊肉的香味飘了出来,我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忍住了——这笔钱是用来买棉毯御寒的。我走进供销社,选了一床灰色带红杠的棉毯,忍着饥渴,一步一步爬上五里坡,回到生产队吃红苕玉米粥。这床棉毯伴我度过了知青岁月的寒冬,后来又跟着我参加工作、退休,至今仍被我洗净叠好,珍藏如初,成了那段岁月最珍贵的纪念品。</p> <p class="ql-block">卖红苕买的棉毯已成“纪念品”</p> <p class="ql-block">(十)“防空防特”,月夜惊魂</p><p class="ql-block">虽说练出了走夜路的胆子,但有一次,我还是被吓得不轻。1969年初夏的一天,我去斑竹大队八小队帮表妹挖自留地,干着干着才想起,当天是我18岁生日。我没敢声张,怕被人误会是来蹭饭的。</p><p class="ql-block">傍晚吃完饭返程,表妹队里出门就是陡峭的山路,弯弯曲曲,走了许久才上公路。月光皎洁,山草长得比人还高,林木茂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咕呜哇”的尖叫,紧接着“扑扑扑”的扑腾声响起,一个黑影从我头顶掠过。毫无防备的我,吓得汗毛倒竖,当场僵在原地。</p><p class="ql-block">定了定神,我判断那是一只野鸡,便加快脚步赶路。刚走到万兴场,就听到戒严的喊声,公路上有人来回巡逻。我一路小跑,刚进力裕大队的地界,就听见各小队的民兵被召集到大队部——原来是要搞“防空防特”。</p><p class="ql-block">我也是民兵,索性没回小队,直接去了大队部。民兵连长简单动员后,派我们一部分人设卡盘问夜行人,一部分人去山顶的防空观察哨值守。我暗自庆幸回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一步,怕是要被当成“特务”盘问了。</p><p class="ql-block">那一晚,我们在山顶的草棚里守到天亮,敌机的影子没见着,倒被山里的蚊子叮了一身红疙瘩,又痒又疼。天亮后解散回队,吃了早饭,我们又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p> <p class="ql-block">左一是作者</p><p class="ql-block">1971春节年与知友在洛带镇的留念</p> <p class="ql-block">(十一)再卖红苕 惺惺相惜</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里的人都晓得,我是个不轻易请假耽误出工的人。但凡请假,多半是去帮表妹的忙。</p><p class="ql-block">表妹的母亲,是我的大姨孃。大姨孃和其他几个知青家长,来过我们生产队,大姨孃给我讲,幺妹人小个子弱,没什么力气,再三嘱咐,要我多帮衬着干点重活。帮表妹挖自留地,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真正的考验,是帮她去洛带镇卖红苕。洛带镇,还有个老名字叫甑子场。</p><p class="ql-block">知青在乡下过日子,虽说不用花太多钱,但点灯的煤油、炒菜的盐巴,这些生活必需品,少了钱可买不来。钱的来路,无非是卖点红苕、玉米之类的杂粮,或是砍些干柴挑去镇上换。表妹这次要卖三担红苕,凭她那点力气,连担子都挑不起来,只好请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农民,再加上我。赶场前一天晚上,表妹就忙着把红苕一筐筐装好,就等着第二天一早出发。</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挑起担子上了路。那段通往山脊马路的小路,又陡又弯,活像一头拦路虎,横在眼前。路窄得容不下并排走,坡度又大,还没有规整的梯步,每走一步,都得使出浑身力气。箩筐时不时就蹭到路边的土坡,另一边就是陡坎,脚下稍一打滑,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连人带筐摔下去。担子搁不平,根本没法放下歇口气,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步步都要稳当。约莫走了两里地,汗水早把衣衫浸透,顺着脊梁往下淌,这才好不容易登上了山脊的马路。</p><p class="ql-block">到了马路上,总算能放下担子歇歇脚。等缓过劲来再挑起担子,就轻松多了。右肩挑酸了,就换左肩,担子在肩头晃悠悠的,脚步也能快些。实在累了,就找个平坦的地方放下担子,喘口气再走。走着走着,我渐渐落了单,那两个农民体力比我好,步子迈得快,早就把我甩在了后头。我也不着急,只管按自己的节奏赶路,沿途经过万兴场、双土地、五里坡,直到下完坡,足足走了三个钟头,才终于到了洛带镇上。</p><p class="ql-block">镇上人来人往,很快,一个穿海河衫的小伙子盯上了我的担子。一番讨价还价,价钱谈妥,称也过好了,我挑起担子就往镇子外头走。那时候正兴“割资本主义尾巴”,农民私下卖点农产品,被撞见了就要被驱赶。走出镇子约莫一里地,见四下没人,这才放下担子,准备把红苕转到小伙子的箩筐里。</p><p class="ql-block">可这一转,就转出了不愉快的事。小伙子看着箩筐底下的红苕,眉头皱了起来——筐面上的红苕,个头大、颜色鲜亮,看着就喜人,可底下的,尽是些小不点。他当下就想反悔,说这红苕表里不一。我当时臊得满脸通红,心里也犯了难:我哪里晓得表妹是这么装的筐?可红苕都挑到这儿了,再挑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p><p class="ql-block">我急得嗓门都大了些,跟他说,价钱早就谈好了,我从乡下挑着这么重的担子走了几十里路,有多辛苦,要是反悔,我肯定不答应。小伙子愣了愣,叹了口气,说他也是知青,从附近场镇下乡到外地,这次是回家探亲,想买点红苕当口粮。</p><p class="ql-block">“同是天涯沦落人”,这话一下子就撞进了我心里。我语气软了下来,一个劲儿跟他道歉,说自己是帮表妹卖红苕,真不知道筐里的红苕是这般模样。小伙子听了,也没再计较,摆摆手,把买红苕的钱递给了我。</p><p class="ql-block">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心里五味杂陈。肩上的担子轻了,可心里头,却沉甸甸的。这一趟洛带卖红苕,卖的哪里是红苕,分明是那个年代里,知青与农民的不易,还有人与人之间,那点惺惺相惜的温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