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开那扇虚掩的梨木门,便走进了春天。中南海西花厅的海棠,正在四月的风里落着细雪。我立在庭院中,看那些粉白的花瓣旋着、转着,终于歇在微润的泥土上,或是停在院角那辆28式凤凰自行车的车篮里——那车子静静地倚着墙,车把上的镀铬早已生了黯黯的锈斑,却还依稀映得出天光云影。这便是您离开后的第四十八个春天了,总理。风物依旧,而花开花落,人间已换。</p> <p class="ql-block">我总想着,您大约是在这样的清晨出门的。天色是蟹壳青,还看得见疏疏的几粒星子。您推着车穿过海棠花荫,布鞋踏在落花上,是轻得听不见的。然后您骑上车,驶出这条胡同,汇入长安街渐浓的曙色里。您骑车时微微前倾着身子,像一张满弦的弓——这姿势,您从延安的黄土地一直保持到北京城的柏油路。车轮碾过抗战的烽烟,碾过内战的焦土,最后在这新生共和国的晨光里,碾出一条清癯而笔直的辙印。</p> <p class="ql-block">可您身上那件中山装,却穿了整整三十年。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肘处是密密补过的针脚,在灯下会泛出细碎的、蚕丝一样的光。有一年出访非洲,随行的年轻秘书红了脸,捧出一套新制的衣裳。您只是笑,抚着那补丁,像抚着岁月的年轮:“这件很好,还能穿。”后来,那件衣裳的里衬上,便缀满了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补丁——有延安的土布,有重庆的哔叽,有南京的卡其。它们层层叠叠地贴着您的心口,像一部无言的编年史,温热地记录着一个民族从贫弱到新生的全部体温。</p> <p class="ql-block">您是不喜欢鲜花的,他们说。可我却分明看见,在邢台地震的废墟上,您把一个小女孩轻轻抱起。那孩子刚从断梁下被救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枝将萎的野菊。您没有取下那花,反而用您那签署过无数文件的手,替她理了理菊瓣。那一刻,您眼角的纹路深了,深得像大地的裂罅——但涌出来的不是泪,是泉。后来,那孩子成了医生,在非典肆虐的年月里,她守在最危险的隔离区,白大褂的衣襟上,永远别着一枚小小的、手绣的海棠。</p> <p class="ql-block">最重的是您那只右手。谈判桌上,它曾压住一触即发的战火;日内瓦的讲坛,它曾推开冷战铁幕的一道缝隙。可这手端起饭碗时,却是颤的——三年困难时期,您和百姓一起咽下代食品,饭粒撒在桌上,您一粒粒拾起,放入口中。秘书背过身去拭泪,您却平静:“汗滴禾下土啊,同志。”这双手最后没能举起骨灰盒——按您的遗嘱,它化作了山河。但那把从您办公室清理出的炒面,却被一位老厨师偷偷留了下来。他用玻璃瓶装好,藏在厨房最深的壁橱里。他说,要等“总理回来热了吃”。</p> <p class="ql-block">然而您再也没有回来。</p> <p class="ql-block">或者说,您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化作天津港的晨雾,化作葛洲坝的江声,化作大庆油田深夜不熄的灯火。甚至,化作了这个春天最细小的尘埃:它们在海棠花间流转,在自行车锈了的铃铛上栖息,在幼儿园孩子诵读“为中华之崛起”的童音里震颤。您不再有雕像,不再有纪念馆,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哪一寸不曾感受过您春风般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起风了。满树的海棠簌簌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我忽然明白,您从未离开这座庭院——您只是把自己拆解成了最微小的存在,化作春泥,化作细雨,化作人间最寻常的四月天。那自行车虽已锈蚀,它的车轮却仍在无数人梦中转动;那补丁虽已湮没,它的纹路却印在了一个民族的精神里。</p> <p class="ql-block">离去时,我又回首。海棠正盛,纷纷扬扬,落了半个世纪的雪。而我知道,有些花,是永不凋零的——因为它从未开在枝头,而是开在所有回望的眼眸里,开在一个民族向上生长的年轮里,开在每一颗追寻光明的心灵最柔软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那辆28式凤凰自行车,依然静静地立在花荫下。车篮里,不知何时,已蓄了浅浅一泓海棠花瓣,粉粉的,白白的,像是岁月轻轻呵出的一口气,还带着人间的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