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只猴子攀上高枝,爪子抠紧粗糙的树皮,奋力向树顶钻去。它仰头望去,入目皆是攒动的红屁股,圆滚滚、沉甸甸,遮天蔽日般挡住了前路的光;低头俯瞰,又见树下一众同类咧嘴而笑,眉眼弯弯,满是讨好与艳羡。这一幕,像极了世人浮沉的人生百态。</p> <p class="ql-block"> 初读《红楼梦》,总觉得刘姥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妇。她满口乡野俚语,在雕梁画栋的大观园里手足无措,对着精致吃食闹出“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的笑话,活脱脱一副粗鄙憨傻的模样,只当她是书中插科打诨的丑角,供贾府众人取乐罢了。</p><p class="ql-block"> 再读时,却在字里行间品出了无尽的无奈与心酸。寒冬腊月,雪封了庄稼地,穷得连过年的米面都凑不齐,为了讨得一点接济,年过半百的老人硬着头皮,踏进了这富贵逼人的朱门大院。她把腰弯到尘埃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扮着滑稽可笑的丑角相。那些夸张的赞美、刻意的讨好,哪里是真的谄媚,不过是底层人在生存面前,不得不暂时卸下的尊严。</p> <p class="ql-block"> 这般光景,又何尝不是职场里的众生相?会议室里,领导话音刚落,不管对错,总有人第一个起身附和,把平庸的决策夸成高瞻远瞩的远见;茶水间里,明明刚在私下吐槽过任务的不合理,转头撞见上级,便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殷勤地递上一杯热茶;评优评先的名单公示时,有人对着不公正的结果敢怒不敢言,反倒要凑到得利者跟前,说着言不由衷的祝贺。多少人为了讨得领导一句认可,把真话咽进肚子里,换上一副八面玲珑的笑脸。明明心里满是不忿,嘴上却要说着违心的奉承;明明对荒诞的规则嗤之以鼻,行动上却要步步迎合、溜须拍马。向上看时,尽是高高在上的背影,只得仰着头、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生怕行差踏错;向下看时,又能收获几分仰望的目光,便暂且忘了屈膝的难堪。</p> <p class="ql-block"> 就连寻常日子里,也处处可见这般缩影。家长群里,老师随口一句通知,底下立刻跟着一长串“收到!辛苦老师!”的附和,哪怕心里正嫌消息打扰了休息;邻里之间,遇上家境优渥的人家,说话总要不自觉放低姿态,拣着好听的话讲,生怕哪句不妥惹人不快;走亲访友的席间,聊起近况时,也总要把窘迫藏起来,把那点微不足道的顺遂无限放大,换旁人一句“过得真好”的称赞。</p> <p class="ql-block"> 说到底,这树上的猴子,红楼里的老妇,职场中的你我,柴米油盐里的芸芸众生,都困在这向上攀爬的轮回里。红屁股与笑脸的切换之间,藏着的是世人皆懂,却又不得不演的人间戏码。</p> <p class="ql-block"> 可细想起来,攀援与俯仰,本就不是人生的全部。总有人甘愿从枝头跃下,去看林间的风、涧边的月,不再执着于上方的背影与下方的目光;总有人学不会逢迎,守着心底的一点真,哪怕步履艰辛,也活得坦荡自在。刘姥姥纵使屈膝,也藏着一颗知恩图报的赤诚之心,离开贾府时的那捧枣子与板儿的笑,才是烟火人间最本真的暖。人生一世,不必非要挤在那高高的枝头,若能守得住本心,看得清自己,纵使平凡,也能活得热气腾腾,不枉这一趟人间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