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妻子“史诗里不灭的光”《月夜》

戴 骏

溪的美，鱼知道，那流泪倾诉的依赖难分离；

风的柔，山知道，那留在千年的故事难忘记。

身逢乱世，唯有恩情让人难以释怀；

岁月不安，唯以诗歌让人寄托情感。

在被困长安的这段时光里，是杜甫创作的一个小高峰，诗作既多且精，在留下的这些千古名篇里，首开便是那篇《月夜》。

试想，杜甫在写下《月夜》这首诗时，一定是望着长安的方向，想起妻子杨氏鬓边的白霜。

这位被诗史忽略的平凡女子，陪着杜甫走过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乱世，在“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漂泊日子里，用粗布衣裳裹住了杜甫的诗魂。

就像元好问说的，“问世间，情是何物”？他们的爱从不是“执子之手”的浪漫，而是“患难与共”的骨血相融。

开元末年，长安的杨氏嫁给了杜甫，那时的杜甫还是个“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少年郎。杨氏则是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却甘愿陪着杜甫住在城南的一个简陋宅院里。看他与李白、高适纵论诗文，听他在月下吟诵“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时的灶间常有粗粮的香气，妻子杨氏总把细米留给杜甫，说，“夫君写诗熬夜耗神，该多吃些”。

杜甫在《赠卫八处士》里忆起，“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说的正是与杨氏共度的长安岁月。当春夜的雨打湿了窗棂，她就剪来园子里的新鲜韭菜。杜甫在夜灯下研磨写诗，菜香与墨香便缠绕成寻常的温暖。那时的杜甫还未经历国破山河在的痛，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终南山的松柏一样，一年年长青。

天宝年间，杜甫已经困守长安十年，日子也是越发窘迫。妻子杨氏便卖了陪嫁的金钗，换米回来后，总说这是娘家送来的。

杜甫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写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杨氏便默默在杜甫写诗的案头添一碗热汤，说:“世道再难，总有我们一口吃的”。这份懂得，比任何赞美都让杜甫心安。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被叛军掳至长安，他的妻子杨氏带着孩子们逃难，暂且安顿在了羌村。

所幸的是，被掳去的杜甫当时的名气还不如王维那么大，地位也不高，所以并不被叛军所重视，因而未被授以伪职，也没遭到俘虏般的待遇，对他的看押不算非常严格，行动上也比较自由，准许出外游览、访友。尽管这样，深陷敌营、不能回归朝廷的痛苦始终纠缠着杜甫。

此时的杜甫除了忧国，同时也思家，思念自己的妻儿老小。在那个沦陷区的夜晚，对着皎洁的月光，杜甫写下了《月夜》。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独自被看押在长安的杜甫，夜晚望着秋月，思念起了妻子。

诗从对面写来，杜甫不写自己如何思念远在鄜州羌村的妻子，却设想妻子如何望月思念自己，刻画了一个美丽深情的妇女形象。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的背后，是“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的刻骨思念。

那时的杨氏正背着幼子在寒夜里赶路，身上的棉衣早已磨破，却把最后的一点炭火，留给了孩子。她不知道丈夫是否还活着，只能对着月亮祈祷:“愿他平安”。

全诗既表明了诗人与妻子杨氏之间的恩情，又表明杜甫对妻子的担忧和爱怜。诗中将妻子的凄美深情与儿女们的幼稚做对比，孩子们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为什么看着月亮会流下眼泪，这不正反衬出妻子的孤独和相思吗。

接着两句形容妻子在月光的笼罩下那种容颜美艳的风采。

结尾用“双照”表明对国家安定、举家团圆的渴望。

乾元二年的重逢藏在《羌村三首》的字缝里，“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杨氏见到丈夫归来，先是愣住，随即泪如雨下，捶打着他的胸膛，骂他，“为何不捎个信”？孩子们围着这个陌生的父亲，怯生生的不敢靠近。杨氏便拉过孩子们说，“这是你们的爹爹，是会写“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爹爹”。

后来的漂泊，从秦州到同谷，从成都到夔州，杨氏始终陪着他。

在成都草堂，杨氏种竹栽花，把茅屋打理的有了生气，杜甫便写下“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钩钩”的闲适。

在夔州的秋夜，杜甫肺病复发，杨氏便彻夜不眠为他捶背。他在《秋兴八首》里叹到，“丛菊两开他日泪”，杨氏就摘下新菊泡茶说，“喝了能安神”。

大历五年的冬天，杜甫在潭州贫病交加，杨氏也油尽灯枯，弥留之际，杨氏拉着杜甫的手说，“把诗稿收好，总有后人懂你”。

妻子杨氏没说自己的后事，心里只惦记着丈夫的冷暖，这份深情被杜甫写进《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的家国痛里，藏着“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的私人悲恸。

杨氏去世后，杜甫在诗里再无暖色，他在《登岳阳楼》里“凭轩涕泗流”，不仅为“吴楚东南坼”的壮阔，更为“老病有孤舟”的孤寂。

那个为他缝衣、煮粥，懂他诗心的人，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戎马关山北”的尽头。

如今我们再看杜甫的诗，总能在家国大义里，瞥见杨氏的影子。

她是“夜雨剪春韭”的温馨，是“老妻画纸为棋局”的闲适，是“妻孥怪我在”的悲喜交集。

这份藏在乱世炊烟里的爱情，没有曾经沧海的誓言，却比任何情诗都动人。因为它证明“纵使万里悲秋，只要有彼此的心灵，便有活下去的勇气”。

就像杜甫在《江村》里写的，“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复何求”。

杜甫所求的，不过是与妻子杨氏在乱世里共守一缕人间的烟火，而这烟火，终究在诗史里燃成了一束不灭的光。

杜甫一生去过很多地方，各个地方留下的与他有关的历史文化遗迹特别多，连李白也难以比拟。比如四川成都的杜甫草堂，夔州草堂，陕西延安，甘肃天水等地也有草堂，有的虽然损毁了，但由于人们对他的仰慕而被重建。

我们为什么会敬仰杜甫，归根结底，是杜甫崇高的人格，集大成并开辟诗歌新规范的贡献、精湛的艺术造诣，使得他成为后代敬仰的“诗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