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登上饶灵山

[七彩人生]

　　十几年前，我曾用双脚丈量过灵山的花岗岩脊，以为那悬空栈道上的风与喘息，是通往灵山唯一虔诚的路经。如今，我却要换一种方式“登临”——踏入那条银灰色的金属“天梯”，去经历一场被设计算好的，近乎魔幻的飞升。

　　踏上登山“天梯”，将你吞入一个明亮、平稳、略意的空间，现实便开始剥离。轻微的嗡呜声响起，身体能感觉到一种极其温顺的向上托举的力。没有攀爬的喘息，没有台阶的起伏，只有三面光滑的合金，在阳光下闪烁耀眼的光泽，也映出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真正的震憾，始于视野的陡然开阔。一步踏出，一个全景的，毫无遮栏的世界，轰然撞进你的眼帘，那些在栈道上需仰望的绝壁，此刻正与你额头平视，能看清每一道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每一处倔强生在岩缝里的矮松。

　　登顶站立巅峰，群山尽收眼底。回望那静静斜立的电梯塔架，它像一根修长的理性的针，缝合了山谷与山巅，缝合了两种载然不同的时间。徒步登山的时间是流淌的，充满细节的每一分疲惫都兑换成一份风景。而电梯的时间是折叠的，被省略的，它粗暴地删去了过程，直接将“结果”——那终极的壮阔，端到你面前。

　　顺着蜿蜒的山脊行走，左手边是粗粝的可以触摸到亿万年冷却时间的崖壁，右手边便是毫无凭依的虚空，护栏铁索冷冰冰却让人安心。直到一处转角，撞进一座被时间驯化的“剧场”，这里的演员、是石头。

中华龙脊，蜿蜒的山脊形似龙脊背，气势磅礴。

　　灵山的花岗崖石，历经亿万年的风雨，棱角己被光阴的手掌摩挲得圆润，温存。正是这份圆润，给了想象最肥沃的土壤。于是，混沌的巨石有了魂灵，坚硬的矿物开始叙事。

　　“观音送子”，那尊石像，远看她微微领首，身形丰腴而内敛，广袖般的岩石自然垂落堆叠，怀中仿佛拥着更为圆融的石头，似婴孩，又似一颗浑然的灵珠。奇妙之处在于她的姿态。她并非矗立于峰顶接受仰望，而是嵌在一片开阔的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同从山的肌理中生长出慈悲。这便赋予了她一种既亲近又疏离的气质。亲近，因她身后是万仞虚空，那份安祥是立于绝地方有的悬空的慈悲。

　　拜别送子观音，有一处灰白色的亭子映入眼帘，亭旁岩石“封猴拜相”石刻四个大字，需得远距离方能窥视全貌，一石如冠冕巍峨的丞相，拱手肃立，袍服俨然，另一石则活脱脱一只顽猴，并非跪拜，而是躬身俯首，那姿态里却分明藏着抓耳挠腮的灵动与一丝不易觉察的桀骜。

　　站在两处奇石之间，仿佛立于一道无形的天平中央。一端是孕育与赐予的慈悲，关乎生命的起点与延续。一端是规驯与身份的䆳言，关乎个体在文明中的位置与姿态。它们都是山写给人的信，用的是沉默的语言，却道尽了人间最渴望与困境。

　　石无言，而观者心中，己自有悲喜与回想升起，复又沉入那比石头更坚固，比云雾更飘渺的思绪深处，但看过这些石头的人，胸中己各自抱走了一尊慈悲，或牵走了一只尚未完全驯服的灵魂里的石猴。

　　前方崖壁两块巨大的石首，从山体中探出，以似乎相同的弧度向中间倾斜。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它们停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声的咒语定格。那并非激烈的撞击，而是一种永恒的悬而未的亲近，“双鱼对吻”。

　　移步换景，“仙人指路”赫然在目。一柱挺拔的石峰孤傲地指向苍穹，形似道者垂落的广袖中伸出的食指。指节的纹理清晰可辨，是一种浑然而又确凿的力度。它指的方向是碧空蓝天，是更远处看不见的群峰。因而形成了一种充满禅机的开放命题。每个仰头望去的人，心中那条被指的路，怕都是不同的去处。

　　还有一处怪石叫做蛤蟆石，你看它屁股半蹲半坐岩壁之上，头部微微抬起仰望蓝天，形象姿态，实在是逼真极了。

　　最妙的，是那些没有名字、或名字无法框定其神韵的石头，它们散落在栈道旁、悬岩边，像这场宏大戏剧里沉默的配角，却各自拥有完整的生平。有的似巨象垂首，长鼻探入深涧啜饮永恒的时光，有的如灵龟望月，背甲上的裂痕是它读不完的书。

蜘蛛石

天地之眼

　　我终于寻了一块浑圆的石头坐下，它温润微凉，承托着我。我不知它像什么，或许什么都不像，它就是它自己，它以它的存在，证明了时间的厚重与存在的本然。在这山的脊梁上，我与一块无名的石头并肩坐着，共享同一片掠过亿万年才抵达此刻的清冽的风。

　　该是告别灵山，离开上饶的时候了。当缆车缓缓下行，带走的是记忆，留下的是心中那一幅永不褪色的山水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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