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口场有个台子坝。因有一栋戏楼,戏楼前有一个宽阔的坝子而得名。小时候,台子坝从未缺席过我的身影,那里有我童年鲜活的记忆,印着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故园图景。</p> <p class="ql-block"> 台子坝的周边,是密集的民居,由一些窄窄的巷子或青石板路串连在一起。那些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风雨与无数脚步温柔摩挲,泛着温润如玉的幽光;石缝间钻出细软绵密的苔青,踩上去微凉沁肤,又踏实安稳。耳边偶有细微的“咯吱”声轻响,那是木板房檐下悬垂的老竹帘在风中低语,也是百年榕树虬劲的根须,在砖缝间无声延展呼吸的韵律。</p><p class="ql-block"> 我无数次伸手抚过一堵斑驳苍老的土墙,指尖沾上一点灰白酥脆的泥皮——那是清代祠堂遗址的残痕,后来改作粮库。夏秋时节,夕阳斜照时,装满稻谷的箩筐塞满整个坝子,粮站会计拨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如歌。交粮农民手里紧紧捂着盖有鲜红印章的售粮证,满面笑容地看着上面的数字,那一斤一两,被郑重记入国家账本。那账本不过页页纸张一册,虽簿虽轻,却压得住那个时代的粮仓,托得起亿万人的饱暖晨昏。</p> <p class="ql-block"> 台子坝敞阔舒展,临江而卧,终年浮漾着湿润清冽的水汽,沁凉如薄雾般漫过脚踝。几株参天古榕撑开浓荫如盖,虬枝盘曲似龙臂伸展,气根垂落如银须拂地;树身刻着一圈圈沉默的年轮,也刻进街坊邻里悠长的闲谈与记忆。古榕树下,有一条从临江河上游分流泄洪的沟,被一块块巨大的雅石板拼接覆盖,使坝子更加宽敞。</p><p class="ql-block"> 每逢赶场天,每逢赶场日,这里便人潮涌动、喧腾鼎沸,成为水口场最富烟火气的心脏:扁担晃荡,箩筐摞叠,叫卖清亮,笑语喧哗,人声稠密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新摘的藠头青白鲜亮、码得齐整如列兵;竹筐里的鸭蛋还沾着稻草屑儿,温润可触;剃头匠的蓝布幡在风里啪啪翻飞,像一面招展的旧旗。老式火灶的茶摊上,青绿的煤烟和水沸腾后掀动壶盖的声音如清越的铜铃,叮当轻响。茶推老板熟练而夸张地吆喝着往盖碗里续水,股股热气裹挟着陈年茶香、浓重方言此起彼伏,暖意融融。还有那支摆的长条桌、小方桌上的豆腐脑,再续一笼蒸牛肉或蒸肥场,那香,那味,我的味蕾至今仍未迷路。</p> <p class="ql-block"> 戏楼就伫立在坝子的东侧,据地方志载建于清咸丰四年(1854年),由当时的乡绅出资而建。戏楼底下镂空,足有三米多高,不碍街面贯通,也不影响赶集的人和车马穿行。这戏楼很气派,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气宇轩昂。岁月流转,朱漆剥落,露出深褐沉郁的木质纹理,却更添几分沧桑筋骨。</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常骑在外公宽厚的肩头,看台上表演帝王将相之类的老戏:《穆桂英挂帅》的英气凛然,《空城计》的智谋静气,《借东风》的云谲波诡,《群英会》的群星璀璨,《霸王别姬》的悲慨苍凉,《铡美案》的浩然正气……那时幼小懵懂,只觉花脸好玩,戏装艳丽,全然不知戏文里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期,又换上演《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等红色经典样板戏,锣鼓铿锵,唱腔激越;那个年代时兴学演样板戏,班里有好几个行实(能干)的同学分别在台上演过杨子荣、李玉和、洪常青,阿庆嫂、白茹和喜儿,而座山雕、栾平、南霸天这些反面人物,总是由长相不怎么好看的同学扮演。直到现在与这些同学相见,我从不直叫其名,一般都调侃地呼他(她)剧中的角色。</p><p class="ql-block"> 夏夜,则常放坝坝电影,银幕就高高扯在戏台口,光束穿过浮游的微尘,在大人孩子仰起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照出一双双澄澈而专注的眼睛。我在这里看过《地道战》、《地雷战》、《鸡毛信》、《打击侵略者》、《红湖赤卫队》、《春苗》、《青松岭》……那首“太阳出来照四方”的电影插曲极好听,我就是在这里学会的。电影里一些经典的台词,至今还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惋惜的是,戏台早已杳然无踪,听说是九十年代被拆除。用今天的视觉和理念,这戏台是可以也应该列入“文物”保存下来的,而《文物保护法》于1985年就颁布实施,不知拍板拆除者当时出于何种考虑?后人自有评说。不能理解又觉得讽刺的是,原址上竟建起一个曽医站。这一拆一建,看似寻常更迭,却抽走了水口场最厚重的文化底蕴,令一方水土失却了凝神聚气的精神坐标。</p>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故地重游,唯余一块孤零零的“台子坝街”路牌,在风里静默伫立。坝子不见了,街面也窄了许多。所幸那苍劲挺拔的黄桷树依然在,浓荫如盖,树下依旧围坐着喝茶打长牌的老人,竹椅吱呀轻响,茶盖轻磕碗沿,清脆一声,恍若隔世未变。茶摊上人声未减,只是话题悄然流转:从昔日“今年谷子收成如何”,渐渐滑向今日“抖音里又爆了什么新梗”——时代在变,而树影下的日常,始终温热如初。</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成绵乐城际高铁如银龙般风驰电掣,环成渝高速(G5)公路车流奔涌不息,它们以现代速度穿越水口场,切开了旧时光绵长悠缓的段落。可台子坝不急。它依旧用青瓦稳稳压住屋脊,用青灰小石子细细嵌紧巷角,用浓密榕荫温柔兜住穿堂风、挽留踱步人、存住絮絮话。我静静坐在树根盘结的古老石阶上,看夕阳熔金,将层层叠叠的瓦楞染成蜜糖般的暖色;看归鸟掠过翘起的飞檐,翅尖剪开最后一缕天光。这方寸之地,未曾申报任何遗产名录,却以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将几代人的晨昏炊烟、生计辗转、悲欢笑泪,妥帖珍藏于自己褶皱纵横的肌理之中。</p> <p class="ql-block"> 台子坝,不说话,只站着。</p><p class="ql-block"> 站成水口场沉稳有力的心跳,站成我每一次回望时,最先浮起、亦最难释怀的一片青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