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昆仑山 横空出世的万山之祖

王国峰

横空出世，莽昆仑，

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

搅得周天寒彻。

--毛泽东



最早知道昆仑山，那是距今非常遥远的时日了，依稀记得那是“文革”期间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当时学校很少有正常的课上，但“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是必学的，而且要求要熟读并能背诵若干段和首，所以也就从《念奴娇.昆仑》这首词中知道了我国有一座被毛主席写进词中的山叫昆仑山。后来，从矿山俱乐部看到《冰山上的来客》这部电影，知道了电影里的冰山，是以帕米尔高原的昆仑山为背景拍摄的，由此更加深了对这座山的印象。接下来，由金庸小说在内地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武侠热”，使得如我一样的追风者知晓了武林中昆仑派的神秘与传奇。再后来，于上世纪90年代初公务到新疆喀什后又转道去和田，听当地人说那遥远处朦朦胧胧的山脉就是昆仑山，不知这是否算作对此山的亲眼所见。正是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使我坠入了对昆仑山迷思一般的梦境之中，而此篇中的图片与文字，或许可以说是对这一梦境的解析。



朋友，你是否知道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下，隐藏着一部无字史书--地层。它默默记录着宇宙间的无穷奥秘，记录着地球亿万年的沧桑巨变。亿万年前，或者百万及千万年前，大自然的风化作用逐渐侵蚀高山，将巨大岩石消磨成碎屑。水、风、光、沙、火山、冰川……这些神奇的自然力量将岩石碎屑搬运到低洼地带，尔后像大树编织年轮一样，将它们编织起来，一层一层，封印于时间深处。某一天，封印之地轰然炸响。于是乎，一切便开始了。



地壳，从喀什昆仑开始，一路高耸着向东蜿蜒，以此化身为帕米尔、喀喇昆仑、昆仑山、可可西里、阿尔金、巴颜喀拉山、祁连山。它们沿着昆仑山脉，雄心万丈向东南推进，路过青藏高原，随手甩出横断山脉，继续向东、向南，便有了秦岭、太行山、大别山。这真的是一场漫长而宏大的接力赛跑，是地球大舞台上一场永无止息的盛大演出。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曾经只是一块平地、一个山谷，甚至是一片汪洋，时间，这个神奇而古怪的魔法师，挥舞着无所不能的魔术棒，将地壳运动变为地球生命律动，将高岸变为深谷、沧海化成桑田，让纵横交错的河谷连接起沙漠、戈壁和高原，让中央山脉隆起于万物之上。至此，“昆仑”昂首屹立。



其实，昆仑山是一个很大的地理概念，它横亘于我国西部广袤大地，西起帕米尔高原东部，东至青海湖西南，横跨新疆、西藏、青海三省区，全长约2500公里，平均海拔5500米至6000米，是名副其实的中华脊梁与万山之祖。它并非一条单薄的山脉，而是由昆仑山脉主脉、阿尔金山脉、祁连山脉等多条支脉共同构成的庞大山系，如同巨人般撑起了中国西部的天际线。其山体巍峨磅礴，冰川雪峰连绵不绝，慕士塔格峰、公格尔峰等标志性山峰直插云霄，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山间冰川融水汇集成河，孕育了塔里木河、柴达木河等内陆水系，滋养着绿洲与草原，成为西北干旱地区的生命之源。从地质演化视角看，昆仑山是青藏高原北部的重要构造带，见证了印度洋板块与欧亚板块的碰撞融合，亿万年的地壳运动塑造了它沟壑纵横、峰峦叠嶂的雄浑地貌，也造就了丰富的矿产资源与独特的生态系统。



是的，时间可以用来证明一切。天下之山，始于昆仑。据查证，昆仑一词的本意为“天”，是中国最为重要的通天之山。明代徐善继、徐善述在《地理人子须知》一书中记载：“天下之山脉起于昆仑”。司马光注释扬雄《太玄经》时也说：“昆仑者，天象之大也”。另外，先秦文献《穆天子传》记载：“天子升于昆仑之丘”。这就不难想象，在那个人类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脚登山的年代，巍峨的堪昆仑意味着什么，那简直就是超越想象的丰盛和雄浑。我们的远古先民，不吝啬用最美好的语言描绘昆仑，他们很早便将中华先祖、神圣人物以及万般美好等同昆仑想比附。他们断断没有想到，他们的祈福却在此后风沙漫天的西域、在苍茫无尽的岁月深处，成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



苍天，用君临天下的雄浑气势俯视着人间。而人间，则以最深刻的礼赞、最决绝的奉献、最无边的喧嚣以及最冷静的哲思，回馈这无边的诚意。昆仑，是连接天和地之间的鹊桥。在时间的无边深远之处，在流沙坠简的过往岁月中，巍峨昆仑究竟为中华民族带来了什么样的启蒙和开篇？以致有文献记载：“昆仑者，高山皆得而名之”。“昆仑”原本并非专指一座自然造就的巍峨高山，还可以是一座人工建筑物---例如古时祭祀天地观象授时的明堂。还有文献记载：昆仑不仅仅是帝下之都、百神所在，是人神交通往来的天梯，还是华夏先王、先祖如伏羲、炎帝、黄帝（轩辕）、螺祖、帝尧、大禹等的文化比拟居所，是中华民族的始祖地。还有史料这样记载，昆仑、昆仑墟、昆仑之丘等曾散布于四面八方。梳理我国的历史文化典籍不难发现，最后所有的昆仑都逐渐向中国西部汇总。在这样的昆仑里，华夏的先祖与至上的神天互相对应，先祖与天神，构成了早期中国文明共同体的基坝与底色。由昆仑龙脉衍生的中龙、北龙、南龙三条干龙，纵横中华大地---中国历史上所有的古都都是建立在昆仑龙脉之上。



2100多年前，中国历史上“秦皇汉武”之一的汉武帝，就实定昆仑山为于阗南山。《史记.大宛列传》写道：“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书.西域传》也记载：“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之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门、阳关三百里，广袤三百里”。这也就是说“使者”出使西域，所到达的西域于阗南山和葱岭即为昆仑，包括了现如今的帕米尔高原、喀喇昆仑山脉、昆仑山脉、阿尔金山脉、祁连山脉。由此可见，汉武帝实定昆仑，这是一个必须载入青史的行动。明确把整个西域南山和葱岭定为昆仑，并强调古代西域昆仑是黄河源头。这，也是有汉一朝成为中国历史最为辉煌时期的标识。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中华民族才真正拥有了辽阔的河西疆域、牢固的后方屏障、富饶的西部粮仓。若是翻开地图端详，我们就不难发现隐藏在山川之中的奥秘：指天为龙兮，象形势之腾伏。中华大地有如一条东方巨龙，龙首昂立于昆仑之颠，龙身由高原渐入平原，龙尾直趋东南海域。



从以上文述不难看出，在中华文明谱系中，昆仑被尊为“万山之祖”和“龙脉之祖”，同时，又是上古神话的核心舞台：西王母、黄帝、夸父、共工、后羿等故事皆以此为发生地与象征中心，“河出昆仑”的观念延续数千年，深刻影响中国的宇宙观、天下观与政治文化认同。历代政权与行者对“昆仑地望”的探寻，既是对地理河源的追索，也是对天命与疆域的文化锚定。近现代以来，昆仑更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高原，以“横空出世，莽昆仑”的意象凝聚家国情怀与自强精神。



作为一个爱好旅行的人，特别是作为一个喜欢山水自然的人，对于昆仑山这座独具魅力的山而言，我认为，除了要了解它的基本概况和精神与文化意蕴外，还要懂得如何欣赏其无与伦比的自然之美，并在此基础上，获得对昆仑山整体审美价值的认知。具体来讲，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雄浑壮阔的自然之美。不同于江南山水的婉约清秀，昆仑山的美是大气磅礴、摄人心魄的。高原之上，雪峰与蓝天相映，冰川与戈壁共生，草原与荒漠交错，构成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卷。清晨，朝霞染红雪峰，云雾在山谷间游走，给冷峻的山脉蒙上一层朦胧的诗意；正午，阳光炽烈，冰川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戈壁滩上的砾石尽显苍劲本色；黄昏，落日熔金，将山脉轮廓勾勒得雄浑壮丽，天地间弥漫着苍凉而豪迈的气息。这种美，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展现了原始而纯粹的质感，让人身临其境时，顿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敬畏与感慨。



二是荒凉与生机并存的生态之美。昆仑山地区生态环境极为特殊，既有“生命禁区”的极端严酷，也有顽强生命力的惊人展现。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山荒漠地带，几乎看不到植被，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永恒的冰雪，呈现出一种“绝对荒凉”的原始美感。而在这无尽的荒凉之中，又有一点点生机与活力的展现：雪莲在石缝中绽放，藏羚羊在高原上奔驰，野牦牛在冰川下漫步。这种生命与荒凉与粗砺的强烈对比，创造出一种充满张力的生态美学。



三是神秘深邃的文化景观之美。昆仑山的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完美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美学。藏传佛教寺院如星星般点缀在山谷之间，经幡在风中飘扬，玛尼堆静静诉说着信仰；牧民的帐篷如白色花朵盛开在草原上，炊烟袅袅升起；古代商道的遗迹依稀可辨，驼铃声仿佛仍在山谷回响。这些文化元素不是自然的附加物，而是与山脉融为一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寺庙的建筑材料取自当地，形式适应高原环境；牧民的生活方式遵循自然节律；古老传说赋予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以灵性。这种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也使昆仑山的审美价值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欣赏，上升到精神体验的层面。



四是时空交错的意境之美。昆仑山的审美体验具有很强烈的时间维度。在这里，地质时间与人类时间交织：冰川的移动以千年为单位，岩石的褶皱记录着亿万年地球历史，而山间古道上的蹄印可能来自数百年前的商队。这种时间层次的叠加，使其成为一个“时间的博物馆”，游人在此能感受到人类文明的短暂与自然永恒的对比，产生对生命和宇宙的深刻思考。空间上，昆仑山连接着多重世界：它是人间与神话的边界，是世俗与神圣的交汇点，是已知与未知的过渡带。这种边界特性赋予了其独特的“门槛美学”，即它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它不是终结的，而是起始的。站在昆仑山口，人们感受的不是到达的满足，而是探索的呼唤。



昆仑山，这座横空出世的中华脊梁和万山之祖，以其巍峨的身躯撑起了中国西部的苍穹，更以其深邃的内涵滋养了中华文明的精神世界。它是地理的山脉，更是文化的山脉、精神的山脉。在昆仑山面前，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自然的宏伟，更是文明的厚重；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心灵的净化。这座山脉就像一部打开的大书，每一页都记录着地球的故事、人类的故事和中华民族的故事，等待着每一位来访者细细品读，深入思考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生存与发展的永恒命题。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人们越来越多地生活在人工环境中，昆仑山这样的自然与文化圣地显得尤为珍贵。它不仅是我们了解过去的窗口，更是面向未来的镜子。在这面镜子中，我们看到了自然的伟力，也看到了人类的可能；看到了文明的成就，也看到了生态的责任。所以说，昆仑山之美，不仅美在形式与当下，更美在内涵与永恒。



　　本篇文字的撰写参阅了有关资料

所用精彩图片均由资深摄友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