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日中午得空,踱进丽水继光街茶馆,这栋藏在闹市中的“时间胶囊”,是城里无人不晓的新晋网红打卡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和闺蜜选了戏台对面的角楼位置落座,整个茶楼广阔的大堂尽收眼底。泡上一壶绿茶,片片纤叶翩跹起舞,袅袅热气往戏台飘去。一瞬便牵出五十多年前,遂昌实验小学大会堂的戏台记忆——那时,我还没到上学的年纪。</p> <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兄弟姊妹里排行老六,物资匮乏的年月,远在北京的大伯家因膝下无子,得知我家有三女一儿,便动了领养的心思。他们觉得,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少我一个无妨,把我领走最合适。</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煤油灯的光晕在板墙上明明灭灭。父母相对而坐,低语裹着唉叹漫过窗棂,缠在老旧的窗纸上。“是大伯亲自开口,对方是他的亲堂侄。大伯说,人家两口子都在部队,条件比咱好太多,孩子去了不受苦。”父亲眉头拧成疙瘩,声音里满是纠结。母亲半晌不语,指尖反复绞着被角,末了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好,也是别人家。女儿多又怎么啦?我不同意。你不好说,我来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番话,偏偏被起夜的哥哥听了去。他没敢声张,只悄悄拉着大姐、二姐凑在院角老槐树下,把这揪心的消息,捂成了兄妹仨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我家就住在遂昌实验小学隔壁,只隔一堵泥围墙。那段围墙本就不高,经不住调皮孩子天天攀爬,竟矮得我踩着石阶就能轻松翻过去。墙内的大礼堂里,木梁上的五角星熠熠生辉,中央的木头戏台立着一人多高,台壁正中的毛主席画像,让戏台添了几分庄重。戏台檐角雕着简单的云纹,风吹过,带着木头发涩的清香飘下来。可兄妹几个的目光,一下黏在戏台底下两块可移动的木板上——轻轻一推,里头竟是宽敞干爽的空处,还有几张破旧桌椅,这隐秘角落,成了他们护着我的专属“秘密基地”。</p><p class="ql-block"> 从前,哥哥姐姐上学后,我总跟着上班的父母去汽车站,在候车厅、行李房、修车厂里疯玩。</p> <p class="ql-block"> 可自打知道了领养的事,大我两岁的哥哥便变了法子:每天上学都悄悄把我带在身边,安置在班级最后排的角落。</p><p class="ql-block"> 放学铃一响,他就牵着我的手往戏台底下钻,再一溜烟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掏出捡废铜烂铁攒的两分钱,换一小块金黄金黄的鸡蛋糕。那蛋糕带着刚出炉的焦香,他揣在棉袄兜里捂得温热,猫着腰钻进木板缝递给我:“快吃,别让爸妈看见。”怕我闷,他还把玻璃弹珠、纸折小船,还有母亲做的旧布偶都带进来,蹲在昏暗中教我玩“跳房子”,用粉笔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嘴里反复念叨:“要是有人来领养你,你就往最里面躲,我在外面挡着。”</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自然不懂领养是什么,只觉得跟着哥哥好玩,戏台底下有吃的,兄妹四个点着蜡烛挤在一起暖暖的,满心都是欢喜。</p><p class="ql-block"> 大姐性子爽朗,总把省下的零花钱换成水果糖,特意挑印着向日葵小花的糖纸,笑着说:“妹妹吃完糖,把糖纸夹在书里,攒多了能做漂亮花束。”那些糖纸在烛光里泛着亮闪闪的光,一颗颗裹着彩纸的香甜,是戏台底下最鲜活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二姐心细,知道我总疯跑蹭脏衣服,便把自己最好看的那件碎花小褂拿给我,边理衣领边低声哄:“妹妹穿这件刚好,咱不走,就跟哥姐守着家,守着爸妈。”她还教我唱遂昌童谣《月光光》,清亮的歌声在木板后绕来绕去,驱散了戏台底下的冷清,也把兄妹仨的心事,揉进了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每晚,总要等到夜色沉沉,确认家里再无访客,哥哥姐姐才会吹灭蜡烛,一前一后接我翻围墙回家。月光洒在泥墙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藏着说不尽的小心思。</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母其实早察觉了。他们看见哥哥晚饭总用大搪瓷碗装得满满当当,揣着调羹边走边吃拐向戏台;看见二姐的碎花小褂穿在我身上;更看见戏台旁的木板总歪歪斜斜,缝隙里偶尔露出我晃悠的小辫子。可他们始终不点破,只是将这份不动声色的护佑,和哥哥姐姐的疼爱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暖网,把我裹在最中央。</p><p class="ql-block"> 日子在躲藏与守护中缓缓流过,我们几乎忘了那桩心事。直到一天夜晚,我们疯玩回家,一脚踏进堂屋,便看见桌上摆着簇新的卡其布、两双解放鞋,还有精米和白面。一对陌生夫妇笑着迎上来,叔叔穿着挺括的军装,阿姨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指着我说:“这个小觉妮(松阳话“小姑娘”的意思)养得真好,跟我们走,保准不受苦。”</p><p class="ql-block"> 家里瞬间静得可怕,连墙角的蟋蟀都屏住了呼吸。父母脸色煞白,母亲下意识攥紧我,指节泛白。父亲挺身站在我们身前,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对方的视线。那阿姨伸手来牵我的刹那,母亲猛地把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进骨血。父亲推开对方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哥嫂,对不住了!这是我们的老小,说啥也不能送!”说着便抱我往屋里走,母亲跟在身后,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p><p class="ql-block"> 哥哥姐姐也扑了上来,大姐二姐急红了眼哭喊:“这是我小妹,谁也别想带走!”哥哥则死死挡在房门前,梗着脖子喊:“你们走!走!”那一刻,父母才彻底懂了,那些夜里的叹息与盘算,都被兄妹仨悄悄接住,化作了戏台底下的层层守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风波过后,日子回到往日模样,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成了岁月里最寻常的背景音。那时学校常组织红歌汇演、样板戏排演,全乡的人都挤在大礼堂里,台上锣鼓一响,台下便满是叫好声。只要大会堂有表演,父亲便把我架在肩头看戏;母亲再累,也会带上红薯干或落花生,趁间隙悄悄喂进我嘴里。也是从那时起,我爱上了戏台之上的光,爱上了唱唱跳跳。</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读了小学,和高两届的哥哥同在遂昌实验小学上学。每年文艺汇演,舞台上总少不了我的身影。搬进父亲单位分的洋房后,离学校远了些,可我仍记得一次站在大会堂戏台唱《我的祖国》的模样:秋风裹着桂花香漫过戏台,裙摆随动作飞扬,表演结束时台下掌声雷动。父亲使劲拍手,手掌都拍红了;母亲笑着抹泪,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哥哥姐姐挤在人群最前头欢呼,比我还激动。</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我照旧骑在父亲肩头,晚风拂着脸颊,全是桂花的甜香。父亲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家老小真厉害,能登台表演了!唱得真好听!还好,当初没送给堂哥!”母亲伸手一把揪住父亲的耳朵,朗声道:“你个没耳骨的,还好意思提这事?!要不是我坚持,三个大的藏着老小,哪有今天!”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飘出很远。</p><p class="ql-block"> 粉碎“四人帮”那年,学校组织秧歌队,老师把我排在最前头。秧歌队一连演了十多场,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赶来看热闹,戏台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乡亲们带来的小板凳。那些日子,父亲每天帮我整理彩带,生怕褶皱影响模样;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做早饭;哥哥姐姐则早早守在后台,为我梳长辫子,还不忘叮嘱“别紧张,好好跳”。表演一结束,哥哥总会第一个冲到台前,笑着把我接下台。</p><p class="ql-block"> 日子在戏台的光影里悄悄溜走,后来父亲因工作调到松阳汽车站,哥哥也追随父亲去了松阳上班,我们举家搬迁到了松阳,我也进了松阳一中读高中。大姐在遂昌成了家,二姐留在遂昌工作,守着老屋和那片渐渐斑驳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里,求学、成长的脚步匆匆,可每个周末,二姐和哥哥总会轮流骑自行车来接我。有时我们会一同回遂昌看大姐,车子骑过熟悉的街道,路过实验小学门口时,总要放慢速度。他们总不忘带我去大会堂的戏台旁走走,看看那堵依旧矮矮的泥围墙,讲讲当年藏在木板后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脚下,也落在静默的戏台上,暖得像当年戏台底下的烛光,映出那段躲在戏台底下的日子、泪花与欢笑。</p> <p class="ql-block"> 工作多年以后,我这个老小也年过半百了,我们兄妹四个特意齐聚遂昌,想再寻那座老戏台。可眼前的校园早已焕然一新,崭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那堵泥围墙没了,大礼堂拆了,老戏台更是湮没在层层叠叠的崭新校舍里。我们站在曾经的戏台位置,四目相对,忽然都红了眼眶。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倒生出一股暖流。</p> <p class="ql-block"> 此刻,继光街茶馆的戏台立在眼前,我伸手抚过斑驳的木柱,指尖触到的粗糙纹路,竟与记忆里遂昌戏台的触感隐隐重合。这老楼曾是录像厅、歌厅,沉寂十余年又重获新生,邻桌食客的谈笑声混着茶壶的咕嘟声,像极了当年戏台前的喧闹。</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我又看见家人当年围着我的身影:哥哥举着弹珠蹲在烛光里,大姐捻着向日葵糖纸笑得眉眼弯弯,二姐哼着《月光光》的调子,父母站在不远处,眼里漾着化不开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茶壶里的水汽还在袅袅升起,缠缠绵绵,漫过戏台的檐角,缠着儿时的秘密,迟迟不肯散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