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茶语六，--散文一篇

一缕清风

哀牢山探幽

一、南恩瀑布

那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正午——是冬至的光，最温柔也最短促；我却偏要捉住这瞬息的璀璨，携了家眷，向滇南的苍茫里寻去。车过玉溪，掠过戛洒镇的眉梢，便一头栽进哀牢山青郁郁的怀抱里了。山路是蜿蜒的、缠绵的，像大地的脉搏在绿绸下起伏，引着我们，步步探向那传说中的“银白色的水”。

呵，南恩！这名字原是傣家女儿耳畔的银铃，轻轻一摇，便摇落了满峡谷的清凉。我来时虽不是雨季，不见那蛟龙腾空的酣畅；却偏逢着她浅笑的模样——是未嫁的洛神垂着珠珞，是月宫的素娥晾着纱裳。一丝丝，一缕缕，从百尺崖头袅袅地垂下，仿佛天地间一张素琴，铮铮琮琮地，日夜弹着太古的清商。

　　渐行渐深，林荫忽地稠了，绿意浓得化不开。原始森林的气息——那混合着腐叶、苔藓与不知名花香的、潮湿而甜郁的呼吸——漫过车窗，漫进衣襟，漫上心头。正恍惚间，忽有轰鸣自谷底升起，初如远雷，继似奔马，终成了万千玉壶一齐迸裂的壮阔！猛抬眼，那瀑布竟全现了——不再是羞怯的珠帘，而是倾倒的银河！浩浩荡荡，汤汤洋洋，从云隙里直泻下来，撞在苍黑的岩壁上，溅起的不止是水花，竟是漫天星辰在日光里融化了的碎光！

“飞流直下三千尺——”太白啊，你莫非千年前便在此醉过？这岂是诗句，分明是预言！我怔怔地立着，觉着自己渺小成了一粒水沫，却又要随着那磅礴的律动飞升而去。栈道是湿漉漉的，木纹里都沁着水汽的吻痕。愈近前，那声响愈是浑厚，不是人间的鼓乐，是地心在呼吸，是山魂在吟啸。水雾凉丝丝地贴上脸颊，像无数个透明的吻；我闭目倾听，轰然里竟辨得出层次——高处是风的呼啸，中间是水的奔腾，低处是潭的沉吟，而这一切之上，是群山巍巍的静默。

　　更奇妙是那虹！阳光斜斜地穿过水幕时，忽然就擎起一座七色的桥，一端搭在喷雪溅玉的喧嚣里，一端没入蓊郁青葱的幽深中。这彩桥是虚幻的，却比石桥更教人向往；仿佛踏上去，便能走到云朵的故乡，走到彩虹的尽头。我痴望着，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温柔的怅惘——美总是这样，灿烂得教人想哭。

退到观景台时，瀑布又换了韵致。方才的雄浑化作了飘逸，俨然是素衣的仙娥，在千仞翠屏前舒卷长袖。山风过处，水纹微微地颤，像笑容在唇边漾开的涟漪。四围的草木都仰着晶亮的脸，每片叶子都噙着一滴光；而远山淡淡地蓝着，是宋人画绢上那抹若有还无的青晕。

　　我倚着栏杆，任水汽濡湿衣衫。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积在心上的尘——那些琐屑的烦忧、无谓的执念、城市里带来的焦渴——竟被这轰响的水流一寸寸淘洗了去。瀑布这样不管不顾地倾泻着，不为自己，不为游客，只为存在的欢欣，只为奔赴的宿命。它的自由是这样坦荡，这样奢侈，奢侈到让我这惯于计算时辰的俗客，羞赧地垂下了头。

　　归途上，暮色已从山谷底漫上来。车窗外，哀牢山的轮廓渐渐柔成一幅剪影，而瀑布的轰鸣还隐隐在耳蜗里回荡，像一场不肯醒的梦。家人说着晚饭的菜式，车里播放着傣族的歌谣；我悄悄回头，只见那“银白色的水”已溶进苍茫的暮霭，唯有一痕月牙，淡淡地、淡淡地，印在瀑布消失的崖际。

呵，南恩！你原是流进我心里了——从今往后，当我困于书斋的方寸，当我倦于人海的拥挤，我便要闭上眼，让这滇南的飞瀑，再一次、再一次，从我灵魂的崖壁上，倾泻而下。

作于:香山美墅

2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