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二)</p>
<p class="ql-block">文/赵仲强</p>
<p class="ql-block">石川河水悠悠,青岗岭坡留痕,流淌着岁月的低语,镌刻着父亲与同事们的足迹。那是一段没有豪言壮语的时光,却深埋着最朴素的忠诚——他们以肩挑重担,用脚步丈量土地,把百姓冷暖扛在心头。前些日子,一位父亲老同事的儿子谈及我写的《父亲和他的同事》一文,眼眶微红,连声道谢。那一瞬,记忆如河开春,奔涌而至。在渭北的洪水村,提起这帮基层党员和村干部,老人们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轻声细语地讲起那些年的事。他们不曾惊天动地,却以一颗颗赤诚之心,默默撑起了一代人“为人民服务”的信仰脊梁。</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是村里的会计,笔尖算得出细账,心里装得下全村。入党后,他成了大伙信赖的“赵参谋”;后来因一次棘手难题的圆满化解,竟被村支书笑称为“赵总理”,这称号一叫就是几十年。而他的同事们,个个是铁骨铮铮的实干人:村支书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民兵连长嗓门如钟,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劲儿;妇女主任心细如发,哪家缺衣少药她比谁都先知道。他们没有华丽辞藻,只有一腔热忱,拧成一股绳,心里念的,全是让村子变好,让乡亲们碗里有饭、脸上有笑。</p> <p class="ql-block">1973年寒冬,村里修灌溉渠,却卡在三户人家的自留地上,谁也不肯让步。干部会开了半宿,争得面红耳赤,仍无结果。父亲站出来,主动揽下调解重任。同事们也纷纷响应——有人连夜翻出地契册子,有人提着烟袋上门拉家常,有人默默帮农户挑水扫院。最终,他们定下一套周全方案:调整土地补缺、渠线绕开果树菜地、按产量补粮还多给玉米、集体出工帮翻地。村支书拍案叫绝:“老赵啊,你这心细得比总理还周全!”从此,“赵总理”的名号不胫而走。而这场风波的平息,正是这群人同心协力、为民谋实的最好见证。</p> <p class="ql-block">此后,谁家有难、邻里生隙,父亲和同事们总是结伴上门。张家与李家为半尺地畔险些动手,父亲翻出泛黄的分地册,民兵连长扛着麻绳直奔地头丈量,村支书站在田埂上劝道:“争的是地界,丢的是情分,和气才是过日子的根本。”两家人听着动容,当场握手言和。这帮村干部断事公道、处事周全的名声,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乡间扎下了根。</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洪水村,土地零散如补丁,十年九旱,吃饱饭是全村人最大的盼头。父亲和同事们不喊口号,只知埋头苦干。清晨天未亮,父亲揣着算盘与图纸,同事们扛着铁锹锄头,一同踏着霜露走向荒坡;正午烈日当空,他们赤膊上阵,汗珠砸进黄土,摔成八瓣也不停歇;傍晚收工,众人蹲在田埂上,父亲一笔笔核算土方量,其他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如何整修地块、引水入田。三个多月后,十几块零碎地连成大片方田,渠通水畅,机械耕作有了可能。乡亲们望着整整齐齐的田垄,眼里泛着光,心里暖了。</p>
<p class="ql-block">治水更是硬仗。父亲与村支书带头徒步勘察石川河,一步一记,把每段渠的造价、用工、木桩铁丝的开销都写进小本子;其他同事分头动员,挨家挨户做工作。寒冬腊月,河滩寒风刺骨,他们挽起裤腿站在浅水中筑堤,腿冻得发紫,便轮流烤火取暖,稍缓口气又跳回泥水里接着干。为确保水渠精准贯通,父亲用竹竿与墨线反复丈量,误差不超半尺;遇陡坡便与同事们反复琢磨,创出“三级提水”法,修蓄水池引水上坡。有人提议买水泥管省力,父亲却算了一笔细账:青砖砌渠,成本减半,质量不减。当清冽的水流终于淌进干裂的田地,乡亲们欢呼雀跃,父亲和同事们满身泥浆,笑得比谁都踏实。</p>
<p class="ql-block">后来村里要买拖拉机,父亲跑遍县里农机公司谈价,同事们凑粮凑钱支持,他甚至自掏腰包垫了运费。拖拉机进村那天,父亲亲手犁下第一垄田,同事们敲锣打鼓,孩子们追着铁牛跑,欢快的童谣在村中传唱:“铁牛进村响隆隆,赵会计带头犁春风。”那一刻,泥土翻卷如浪,希望也在心底生根。</p>
<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父亲和同事们又成了村里的“智囊团”。他们合计着办石料场、开粉条作坊,父亲背着样品坐绿皮火车跑销路,夜里蜷在候车室啃干粮;同事们则在村里盯生产、把质量。靠着这股韧劲,洪水村的粉条终于打进城里菜场。豆腐房、养猪场陆续开张,每月结账,父亲算得分毫不差,同事们挨家挨户送钱上门。村民们攥着崭新的票子,笑着感叹:“跟着这帮村干部,日子差不了。”</p>
<p class="ql-block">听说礼泉种苹果致富,父亲和村支书凑路费去取经,其他人留守村里做准备。两人在礼泉学剪枝、授粉、套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技术要点,连成本利润都一笔笔算清。回村推广却遇阻力,村民怕改口粮田会断收成。父亲和同事们商议后决定:先在自家和村干部责任田试种。此后,他们天天泡在果园里,剪枝、施肥、浇水,寸步不离。第二年春,树苗抽出嫩芽,他们摆开账本向村民算账:“一亩苹果顶十三亩麦子,赔了算集体的。”村民们终于动心。</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同事们手把手教技术,疏果时有人舍不得摘小果,父亲便掰开一颗果子说:“挤着长,个头小,卖不上价;留壮果,才值钱。”同事们蹲在树下,帮着村民一起疏果、套袋。挂果那年,红彤彤的苹果被抢购一空,一车果子抵得上三亩麦子的收入。最反对的王大伯红着脸,拉着父亲和同事们的的手,连声道谢:“是我看短了眼,你们才是咱村的主心骨。”</p>
<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全村种的洋葱滞销,堆在场院无人问津。父亲和同事们连夜开会,最终拍板:收购洋葱,运往外地售卖。他们分头入户收洋葱,凑齐后雇车拉到甘肃,回来时还带回一车化肥,分给各家各户。村民们种地的劲头一下子又热了起来。那一年,不只是洋葱卖了钱,更是人心暖了、信心足了。</p>
<p class="ql-block">日子渐渐红火,父亲和同事们又从集体资金里挤出钱,买回全村第一台电视机。每到夜晚,学校门前便挤满了人,老少围坐,看荧屏里的世界。他们还多方奔走,筹物资、拉赞助,建起全镇第一栋教学楼,又在校园四周栽下一行行松树。当朗朗书声从新教室传出,父亲和同事们站在树影下相视而笑,眼里满是欣慰——他们修的不只是楼,更是孩子们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2000年前后,父亲和同事们陆续退岗,却“退而不休”。他们牵头编写《洪水村志》,不顾年迈,走家串户搜集资料。父亲依旧背着旧笔记本,同事们带着纸笔,把村庄的变迁、一村一户的故事,细细记录下来。一页页泛黄的稿纸,写满的不只是历史,更是一代人的坚守与深情。</p>
<p class="ql-block">如今,他们大多已是耄耋之年,有的已悄然离世,健在的仍常聚在一起,聊村事、出主意。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就像一块块沉默的铺路石,不耀眼,却坚实。他们没有显赫头衔,心里却装着全村人的冷暖;他们从不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