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脚步声

王东生

马小山是在韩翠翠离开他，嫁到平城去一年后，决定进城里来打工的。临行时他向地里刨食、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爹老娘说：“我进了城好好干，挣下些许钱，就接你们进城，也让你们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娘一边给他捆裹着那薄薄的行李卷，一边叭嗒叭嗒地掉眼泪。老爹也没跟他说话，眼睛也不看他，独自蹲在土灶边处抽着旱烟袋，那叭嗒叭嗒抽烟袋声音，比老婆子眼泪落地的声音还要响亮。一家三口一夜再无话。第二天一早，马小山迈开腿走了一百三十里山路，到镇里坐了六小时长途汽车，到县里火车站蹲了一夜，再第二天又坐了一天火车，这才来到了平城市。 马小山是进城一个星期后，被招进平城东方红机械厂，当上了一名炉前锻工的。马小山一进城就看到，城里的马路上那时候开始奔跑着一种叫“面的”的出租车，面的长长方方的，跑起来像飞奔着的面包。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马小山也像那些面的在城里奔波着，找打工的活儿，却是处处碰壁，他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面包。并不像他起初想象的那样，他有得是力气，什么活儿不挑不拣，肯吃苦卖力气干就得了。城里的毕业大学生求职都越来越困难了，他一个人生地不熟从农村来的闯入者更别说了。眼见得带在身上的干粮和那几张薄薄的钱就要吃光花完，正山穷水尽的时候，橡皮山公园墙上一张招工广告吸引了他，而且招工正在进行时，人还没有招满。马小山立刻向城里人一打听，这家东方红机械厂就在橡皮山后边，离得不远，他立刻跑路找了过去，比那些面的跑得快多了。东方红机械厂大门前摆着一张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负责招工的人员，被招工的人似排队又不似排队地走过来，有的只看一眼，问两句就又走了，有的满意地报名，填表后留下来，就像老电影里演的资本家老板招码头工人那样子。“你是从农村来的？”轮到马小山走上前，招工员上下打量着马小山问道。“是，从如津县十道沟子村来的。”“以前在城里干过吗？当过工人吗？”“没有，没有当过工人。”“平时都会干什么，有技术吗？就是说你会什么手艺？”“平时只会种地，没有手艺，没有技术，只有力气。”“不要。”招工员生硬地说罢两个字，示意马小山走开，又朝排队的人中叫道，“下一个。”“等一等。”这时一个虎虎实实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喊住了要离开的马小山。两个招工员立刻立起身来，向男人呼唤道，“廖厂长。寥厂长。”原来此人正是东方红机械厂的厂长，从这里路过，恰巧看见了马小山，马小山与招工员的对话寥厂长都听到了。寥厂长也是早年从农村进城来的，知道农民后生能吃苦，这时看看马小山，经过学习锻炼，觉得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工人，便自做主张地说，“你可以留下来。”并叫过来身边的一个青年工人说，“姜守望，就让他住在你们宿舍里，你带他去吧。”马小山拎着行李，跟着姜守望来到一排破旧的筒子楼前，到二楼找到他们的宿舍，一进门，正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搂在一起亲嘴呢。姜守望说：“别啃了，我们来了新工友。”两个人松了手也松了嘴，那男的说：“欢迎欢迎。”那女的也接着说：“热烈欢迎。”像玩接龙游戏似的。男的叫楚天乐，女的叫范青青，俩人今天都休班，正在屋子里谈恋爱呢。楚天乐过来握握马小山的手。范青青没握手，只亮着眼睛朝马小山看看，微笑一下。相互介绍过后俩人又要搂在一起，却又像意识到什么，楚天乐说：“那你们忙，我们外边啃去。”搂着女友走出门去。这时姜守望一边帮助马小山整理铺位，一边顺嘴却批评起马小山来说：“你在招工员面前尽说实话，那怎么成？在城里头做事做人，有时候是需要说谎话的。”“说谎话，为啥呢？”马小山不解地看住姜守望反问说。“你跟招工的人说你没当过工人，没技术，没手艺，这怎么行？工厂是要熟练工的，上了台就能给老板干活挣钱，你应该回答你当过工人，有技术有手艺，蒙混过关先进了工厂大门再说。不过有惊无险，今天你遇见好人了，今天你遇见了寥厂长。”“是呀，是呀，多亏了寥厂长，我要好好感谢他，不知道他为啥对我好，也不沾亲带故的？”姜守望想了想，说：“也许因为你来自农村吧，寥厂长早些年也是从农村进城里来的。” 寥厂长大名寥长远，在东方红机械厂被提升为副厂长时，赶上了企业改制，就是说可以私人承包工厂。寥厂长砸锅卖铁承包下厂子后，却依然不改厂名，国营时叫东方红机械厂，现在还叫东方红机械厂。在工厂管理上也依然不忘初心，对工人不靠冷酷的钳制处罚手段，而是开发员工最大主观积极性、能动性、创造性，激发员工以厂为家的主人翁精神，仍坚持企业文化那一套，在工厂大门前依然设置着“光荣榜”。“寥厂长更不像别的资本家，不允许厂内员工谈恋爱，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发现便开除！”姜守望接着又说，“他反而还鼓励本厂青年谈恋爱，你猜他怎么说？”“咋的说？”“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哈哈哈哈……”这把马小山听得眼睛直发亮，说：“遇见这样的好厂长，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干活！往颇死里干活！”寥厂长果然没有看错马小山，安排马小山干上了技术性相对弱的炉前锻工后，马小山真的是往“颇死里干活”，很快掌握了操作技术，凭借着自己一把子农民力气，把工作处处都做在前面。别人一天的活计他半天就完成，并且保质保量，不断受到领导的表扬，不断得到奖金，名利双收。马小山挣了工资，挣了奖金也从不乱花，立刻把钱就给爹娘寄回农村老家去，实现自己的诺言，为让苦哈哈了一辈子的爹娘过上好日子做着准备。很快，马小山还认识了姜守望的女朋友李安娜。和楚天乐范青青一样，李安娜技校毕业后上不起学了，学历低又找不到工作，也是寥厂长收留了她，在机械厂当上了材料员。而李安娜却天生乐观，一天到晚又唱又跳，一休班闲下时也来找姜守望谈恋爱。马小山的两个室友都有女朋友，动不动就要在宿舍里啃嘴谈恋爱，时不时还听到楚天乐抱怨说：“唉，买不起房子，结不起婚，生不起孩子，可是老天爷留给人的生理需求，总得要想办法解决吧？有些事不得不办吧？只能在这里办了，只能在蓝天底下办了。”这话让马小山很理解，于是楚天乐办事时马小山就躲出宿舍去，办完事他再回来。一次马小山打扫宿舍卫生时，在楚天乐床底下扫出来安全套。马小山是在半年以后，突然看见那个长得像韩翠翠的姑娘的。“马小山，你又被评为劳动能手了，又上光荣榜了，快去看看吧？”这天在食堂吃饭时，姜守望跟马小山说。这事说起来也奇怪，光荣榜就在工厂大门口矗立着，马小山也上过几回光荣榜了，可他却从来没到光荣榜前看一眼自己。也不是他想不起来去看，而是他没有时间去看，他把时间都用在往颇死里干活上了，他要用努力工作报答寥厂长，他要对得起好人寥厂长。这回有姜守望提醒他，这回他就去看了一眼光荣榜。马小山来到光荣榜前，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己的照片，镶在光荣榜的玻璃罩后面。照片是厂搞宣传的金干事给他拍照的，他站在炼炉前，端着长臂熔锅，熔锅里燃烧着的铁水将他一张农民后生的脸照得红通通。接下来马小山眼睛一闪，在光荣榜中就又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姑娘，是韩翠翠，突然看见了他曾经的对象韩翠翠！韩翠翠不是进城嫁人了吗？嫁给城里那个干部家的男人了吗？莫非韩翠翠进城嫁人后，还跟自己在同一个工厂里打工吗？马小山不由扑近光荣榜仔细地看起来，看见了照片下面写的名字：叶薇。比韩翠翠的名字还好听，也洋气，但却不是韩翠翠。他再仔细看照片，终于分辨出真的不是韩翠翠，真的是另外一个人，原来是疑似韩翠翠。可是姑娘长得太像韩翠翠了呀，天底下竟还能有这样相象的两个人！韩翠翠既不翠，长得也不好看，甚至就是个丑女人，眼小颧骨高，一张大嘴占据了大半张脸，但就是这样，她还是被城里那个残疾男人，从马小山手里夺走了。城里那男人生下来自带先天缺失，一臂长一臂短，且脑思维滞后，三十五岁也没在城里找到对象，在城里当干部的爸妈就从农村给他找到了韩翠翠。“小山你别怨我，我就是想离开农村，成为城里人。”韩翠翠离开十道沟子时跟马小山见了一面。“都是人，凭啥我们落成农民，世代蜕不了身？凭啥我们种粮，城里人吃粮？种粮的吃粗粮，不种粮的吃精粮？受大累的日子过得反而却熬煎，却凄惶，老天不公平呀！”她哭了，临走要把身子给了马小山。马小山没要…… “嘿！马小山，看什么呢这样入迷？”马小山正站在光荣榜前发痴呢，突然身后有人叫他。马小山一回头，是姜守望、楚天乐、范青青、李安娜手拿吃空的饭盒，正集体参观他呢。马小山立刻脸红起来，搪塞说：“没看啥。没看啥。”范青青却早跳到光荣榜前，看到了叶薇的照片，一下明白了什么似的，大声笑起来喊道：“嘿呀，嘿呀，马小山原来是看上了七仙女呀！”其他人听范青青这样夸张地一喊叫，也凑近前去一看，看见光荣榜上的叶薇，禁不住也都乱笑起来。突然楚天乐眼光一闪，说：“这事怨我，怨我们，是我们大意了，我们荤的素的都有了，小山却一直纯素着呢。”说着与范青青咬咬耳朵，范青青调皮地又笑起来，她也和李安娜咬咬耳朵，李安娜也又笑起来，这件事一下引起了她们的兴趣。“马小山，你真的看上这个叫叶薇的姑娘了吗？”这时李安娜就问马小山。“没、没有，我只是在这里随便看看。”马小山即刻低头否认道。范青青更欢快地叫起来：“看看你脸都红透了，还说没看上人家叶薇？哈哈哈……”接着楚天乐郑重其事跟马小山说：“这样的事可不是随便看看的呀！你的心思我们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帮助你。”他们告诉马小山，他们决定为马小山做这个红娘。这话随意地刚说过不久，马小山没想到，范青青和李安娜雷厉风行，真就搞来了光荣榜姑娘的生辰八字。原来这个叫叶薇的姑娘，在五车间做装配工，人样长得困难了些，但却是个城里姑娘，有城市户口。更没想到的是，范青青和李安娜一给叶薇介绍马小山做男朋友，看过马小山的照片后，叶薇一口竟答应了。叶薇长得丑是城里人，马小山是农村来的却是个俊小伙，俩人半斤对八两，正好互补。“只是委屈了你兄弟，叶薇长得的确丑了些。”楚天乐向马小山交待罢这一切后，还是叹了口气说。这时马小山早把范青青楚天乐他们的话，句句字字都入到心底里去了，叶薇是城里人这个事实一下就击中了他。如果能娶了叶薇，他就可以长久留在城里，蜕变为城里人，以后后代也就成了城里人，自己就离开农村的黄土地，世代再不当农民受苦累，也像现在的韩翠翠那样……“只是这个叶薇长相的确有些丑的，小山你可别……”这时又听楚天乐强调说。“不丑，不丑，”楚天乐话还没说完，马小山却赶紧说，“在我们十道沟子，能娶上女人就已经不赖，还敢嫌丑？农村有剩男没有剩女。”马小山脱嘴说出来这话，等于是向楚天乐他们表决心了。楚天乐就明白马小山的意思了，但是忽然又说道：“不过叶薇有条件。”“啥条件？”马小山又赶紧问。楚天乐说：“我们城里人，讲究爱情的，爱情是要谈的，是要走程序的，俗话说谈恋爱谈恋爱嘛，不像你们农村里把女人弄回家，上来就咣叽咣。”“爱情，怎样谈？”马小山就再问。楚天乐说：“城里姑娘都喜欢浪漫，叶薇说先不见面，先通信交往，那才浪漫，直至情书写得水到渠成，火候成熟，再正式碰面谈。”马小山说：“就像做游戏那样？”楚天乐说：“对，就像做游戏那样。我们城里还有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戏。你会写情书不？”“会……我会。”马小山在农村上过学，会写字的，马小山又立刻答应下来。很快，叶微的第一封情书，通过范青青的手送到马小山面前：“马小山，我虽然是城里姑娘，但我长得不够漂亮，你愿意和我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字如其人，歪歪扭扭，也不漂亮，却看得马小山心里“怦怦”直跳！马小山即刻奋笔疾书，写了回信，让范青青带去给叶薇。很快，李安娜又把叶薇的回信带给了马小山：“马小山，我在厂门口的月月光荣榜上看到你了，你好帅呀！看见你也上了光荣榜，我心情无比激动。你是劳模，我也是劳模，我俩都是劳动模范，这不是棋逢对手是什么？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珍贵礼物，你就是我的白马王子……”“白马王子是谁？白马王子是什么？”马小山赶紧请教李安娜和范青青。“你连白马王子都不知道？”她俩就给马小山讲起白马王子的故事来……把马小山一双眼睛听得亮晶晶，一闪一闪的。在农村上学时马小山只上到四年级，还没有能知道白马王子的年龄就辍学种地，成家里的半个劳动力了。现在他把这个白马王子的故事牢牢记住了，他要了解这一切，知道这一切，他要跟住叶薇的恋爱节奏，跟上城里人的节奏。他要努力学习，以后说话穿衣，都要与城里人接轨同步。给马小山讲罢白马王子的故事后，李安娜仍不忘逗逗马小山说：“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不骑白马不一定就不是王子，等你把叶薇娶到床上后，你就是真正的白马王子了，哈哈哈哈……”说过后她俩就乱笑一阵后走了，把马小山笑得一脸红彤彤丢在那里。 “我想去看一看叶薇。”这天，马小山忍不住了请示楚天乐说。“馋嘴猫了吧？”楚天乐讪笑着跟马小山说，“不是说好先通信，先写情书，约法三章的吗？面对面火候还不到，人家叶微可不喜欢猴急，那就不浪漫了。”马小山说：“不是面对面，是悄悄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只看一眼。”“啊偷窥呀，”楚天乐更乐了，想了想说，“这可以。”于是这天，叶薇下了早班，却没有急于回家，一个人挎着帆布包来到橡皮山上，楚天乐就叫上马小山悄悄跟了上来，躲在树丛后面偷偷观看。只见叶薇上得山来，坐在一块石头上，却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悠然地看起书来，一边看书，一边还用笔在一页纸上记着什么，写着什么。马小山心中一热：是在给我写情书吗？这时突然天阴下来，接着飘下些许雨丝，马小山看见叶薇抬头望一眼天空，收起书和笔站起身，双手抱肩身上颤抖了一下！马小山下意识不知何时已脱下外套，起身要过去给她遮风挡雨。“你要干什么？”楚天乐一把拦住他。“叶薇身子骨弱，淋雨会生病。”“不许去，这样你会筑成大错！”“她会淋雨生病的！”马小山再顾不得浪漫，挣开楚天乐朝叶薇跑过去……“筑什么大错？谁生病了？”马小山把自己喊醒过来时，把楚天乐和姜守望也喊醒过来了，宿舍里一片黑暗，原来自己是在梦中浪漫。“睡得好好的觉，你撒什么癔症？真是的！”楚天乐骂一声马小山后，又翻身睡过去了……转眼，五一劳动节到了，东方红机械厂的寥厂长郑重宣布说：“这是劳动者的节日，一定要不折不扣地还给劳动者，我宣布，全厂员工有一个算一个，按照国家劳动法，都带薪休假。”一听寥厂长这话，东方红机械厂的钢铁、厂房、树木甚至鸟儿，便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了。“我说过寥厂长跟别的资本家不一样吧！”楚天乐说，“这年头，这样的厂长，哪里找去？休假过后咱们一定要拼命干活，把休假期间耽误掉的工作都补回来。还有马小山，你更要拼命干活。”“为啥？为啥单说我？”马小山听出楚天乐话中有话，就问。“因为还有一个更惊喜的消息等着你，你是双喜临门呢。”“更惊喜的消息，啥消息？”“叶薇她同意和你正式约会见面了！”楚天乐话还没有说完，这时范青青早忍不住先说出口来了。只听马小山“啊”了一声，是情不自禁地啊出来一声。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到铁树开花那般，盼望到与叶薇正面接触的一天了，真是惊喜得一时不知所措了，“她、同意和我见面了？”“同意了，而且是正式约会。”楚天乐说，“就在五一放假的第二天，五月二号。叶微她说经过这段时间的书信考验，她认准你了，决定与你见面约会，进入下一个恋爱环节，见面地点定在凤凰山公园的望海亭。”“五月二号，望海亭，望海亭，我记住了。”马小山不迭声回答道。“可是叶微还有个要求，”这时范青青却严肃地向马小山说。“还有要求？啥要求？”范青青也郑重其事地说：“见面的具体时间定在五月二号的上午十点整，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你能够守约吗？”哈哈，还以为是啥要求呢，原来是这个呀，这有啥当紧的呢，马小山对城里人的浪漫早习惯了，他又红着脸不迭声应道：“守约当然的，必须的，我一定守约，我一定守约！” 马小山是正式会见叶薇，在去往凤凰山公园，去与叶薇面对面谈恋爱的路途中出事的。五月一号那天，马小山激动得一夜几乎没睡觉。第二天天一亮，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来到花店，学城里人买了一枝红玫瑰带身上，才坐上了公交车，他跟城里人学习得已经挺浪漫了。凤凰山公园是个自然形成的生态公园，平时没有多少人去游玩，因为凤凰山公园都已经到城乡接合部了。车正行驶着，马小山也正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这时他突然听到车里有了骚动声音！马小山把目光从窗外风景中收回来一看，发现前几排的座位上，两个胳膊上刺着龙扎着凤的小混混，在纠缠一个姑娘。那姑娘样子也就二十多岁吧，甚至还不到二十岁，两个小混混一边一个围住姑娘，手在姑娘身上乱捏乱摸，姑娘恐惧地哀声说着：“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羔羊般的眼睛求助地看着车里的乘客，可乘客们有的低下头，有的看窗外，那两个小混混就更像是入了无人之境般嚣张起来。突然“嘶”一声响，姑娘的裙子被撕开口子，姑娘大声叫起来：“流氓！救命！你们救救我……”“住手！你们住手！”马小山再看不下去了，鼓起勇气向两个歹徒说，“大庭广众，你们怎么能够这样？”两个歹徒先是怔了一下，像是从没想到还会有人挺身而出挡他们的好事，当看到眼前是一个还没脱去乡下人气息的马小山时，他们像受到侮辱般眼中露出凶光，马小山不由胆怯起来，可嘴里还在喃喃着说：“你们家里也有姐妹的……你们家里呃！”突然他的话被一阵剧痛斩断了，低头一看，他肚子上插上了一把刀！瞬间他脑袋“嗡”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马小山再醒来时发现躺在医院里，围在身边的除了警察、医生，还有两个像是记者的人，见他醒来劈劈啪啪直给他拍照，可那被马小山救下的姑娘却不见人影。这时有人就说：“人家救了她，她怎么跑掉了，连面都不照，这是什么人呀！”忽然，马小山看到病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他那枝被踩残了的红玫瑰，嘴里蹦出一句：“几点了？”，同时猛地抬腕看表，九点过四十分了！马小山竟“忽”地坐起身，拔去输液管，跳下床，拿起小桌上的红玫瑰，跌跌撞撞跑出门去，跑上马路，招手拦住一辆“面的”。从山村来到平城后，马小山还从来没有坐过出租车呢，他舍不得花那个钱，可这一次，他坐上出租车了。来到凤凰山下，找到了凤凰山公园，马小山一手捂着肚子挣扎着下了面的，挣扎着走进公园，时间还差五分就十点钟了！马小山抬眼一看，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路通向山顶，通向望海亭。没说的，就是天梯也要上去，马小山告诉自己，不能失约，不能让叶微对他失望！他刚一抬脚，一阵头晕便摔倒在地上！但他没敢怠慢，就手脚并用在石阶路上爬起来。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他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染红了台阶上的石头，可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枝红玫瑰。他在心里向自己喊道：爬上去！马小山你爬上去呀！爬上去就可以见到叶薇，就可以得到叶薇的爱情！得到叶薇的爱情，以后也就像韩翠翠那样，离开穷困的山村，你就成为城里人了，你的后代也就是城里人了，祖祖辈辈传递下去，也都做起城里人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跳动，那是他渴望幸福的脚步声音，那是他爱情的脚步声音！恍惚中，他看见和叶薇结婚了，他真的成为了城里人，叶薇还给他生了个也是城里人的儿子。恍惚中，他把乡下受苦受累一辈子的爹娘也接来城里过日子了，一家人孩子闹，鸡鸭跳，其乐融融。恍惚中他看见爹娘布满沟壑的脸庞舒张开来，幸福得泪流满面……终于，当时间刚停在十点钟时，马小山爬上了山顶。在将手中那枝残败的红玫瑰，向望海亭伸举过去时，他看见了楚天乐、姜守望、范青青和李安娜，却单单没有看见叶薇。原来，事情一开始，就是楚天乐他们跟马小山开的一个玩笑，一个并没有恶意的玩笑。他们根本没有去找光荣榜里的那个叶薇，根本没有什么叶薇也看上了从农村来的马小山的传说，叶薇根本不知道马小山这个痴情的农民后生，叶薇传递来的所谓情书，也是李安娜假手写出来，送给马小山看的。他们只是把马小山拿来一乐，他们真的是在跟他马小山开着一个玩笑。“真的是玩笑，我们真的没有恶意，马小山你醒醒，你醒醒！”马小山在失去意识前，还能听见他们的呼唤声，那呼唤声既惊诧，又朦胧，又遥远。楚天乐喊着：“马小山，你怎么样了？你是怎么样了？你遇见了什么事情？我们本来是开个玩笑，怎么弄成了这样？”“我们真的是开个玩笑，玩笑过后，我们是真的要给你介绍个城里女朋友的，我们商量好了，马小山你快醒醒！”范青青和李安娜还被吓得哭起来。“别哭了，你们还顾得上哭？”只听姜守望说：“一开始我就说别开这个玩笑，你们非要……谎话害死人！快叫救护车！快！”再接下来，马小山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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