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深处有人家

牧石·余森林

银杏深处有人家 牧石 七百年银杏根深，承豫楚风烟，叶摇春秋藏古驿；三径里人家情暖，守山河岁月，心凝共识启新程。 在鄂豫交界的鸡公山余脉间，武胜关镇的群峰深处，藏着一处被三棵古银杏守护了七百年的村落——白果树湾。这里的山是青的，黑龙潭的水是活的，古驿道的青石板印着南北往来的足迹，而那三棵树龄近八百年的古银杏，是村落最沉默也最深情的见证者。 它们见过明清驿道上的马蹄声碎，听过旱灾瘟疫中村民的祈愿，感受过修复时双手培土的温度，也亲历过守护路上的分歧与共识。石碾、老宅、传说、守树人的身影，与古树的枝叶交织，构成了白果树湾独有的肌理——地理是骨架，人文是血脉，而“人树共生”的信念，是在时代变迁中历经碰撞、终得凝聚的初心。 这份纪实，并非单纯的风物志，而是对一片土地、三棵古树、一群人的深情凝望：看岁月如何在叶脉间刻下痕迹，看乡愁如何在石碾旁沉淀，看守护如何在分歧中愈发坚定，看古湾如何在坚守中焕发新生。愿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触摸到这片土地的温度，读懂几棵古树与一个村落的千年羁绊。 一、青分豫楚处，古木立山河 鸡公山余脉绵延至鄂豫交界，一道古驿道在茂林修竹间蜿蜒，尽头便是武胜关镇白果树湾。这里的晨光总是带着草木的湿润，95%的森林覆盖率让群山常年凝翠，黑龙潭的溪水从十八处瀑布间穿行而下，滋养着湾里世代居住的人家。而整个村落的灵魂，是三棵矗立了780年的古银杏树。 春日里，新叶如翡翠缀满枝头，树影筛下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与古驿道的车辙印重叠。这三条车辙曾承载过明清商人的马蹄、挑夫的草鞋，如今虽已被游客的脚步磨得更光滑，却依旧能辨认出南北交通要道的旧时模样。78岁的闵大爷坐在树旁石碾上，指尖划过碾盘的沟壑：“这碾子和树一样老，我爷爷说，以前过往行人都在这碾米歇脚，白果树叶落下来，能盖住大半个碾盘。” 2024年秋，一场罕见大风让其中一棵古树轰然倾倒，裸露的根系缠着碎石，枝叶迅速凋零。消息传开时，湾里老人自发守在树旁，有人连夜用塑料布遮盖根系，有人徒步十几公里到镇里反映情况。村里的年轻人周强起初最是犹豫：“一棵老树而已，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不如把倒下的树干卖了，还能给村里添点收入。”这话引得闵大爷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忘了，你爹当年就是在这树下长大的！树在湾在，这是祖训！”看着老人们红着眼眶守护的模样，周强终究还是低下头，跟着大家一起清理残枝、培土固根。 广水市检察院的公益诉讼检察官很快赶来，联合林业专家勘查后，一份带着泥土温度的修复方案应运而生——锯除腐烂根系、搭建钢缆支护、修建截水沟固土，华中农业大学的教授专程赶来指导，村民们主动参与清理周边1100平方米杂物，一双双年轻或苍老的手，共同为古树筑起了守护墙。当次年春芽在扶正的树干上萌发时，闵大爷在树下立了块小木牌：“树在湾在，人树共生。” 二、石碾映岁月，传说润乡愁 三棵古树的布局藏着天然的韵律：两棵相依如侣，中间嵌着古碾，稍远处的第三棵挺拔如卫士，村民们唤作“一家三口树”。这个称呼源于流传数百年的传说——明清年间一场旱灾，湾里庄稼枯死，一位白发老者托梦指引，在两树间置石碾便能引来清泉。村民照做后果然见泉水涌出，从此石碾与古树便成了村庄的守护神。 如今石碾虽已不再碾米，却仍是湾里的“社交中心”。每日午后，留守的老人们会自带小马扎聚在这里，77岁的周奶奶记性不好，常忘了刚说过的话，却总能准确说出古树的故事：“我小时候瘟疫，就是用白果和叶子煮水喝好的，这树是仙树哩。”她的房子是百年老宅，白墙黛瓦在美丽乡村建设中被精心修缮，门前新铺的沥青路直通村口，却特意绕开了古树的根系保护圈，“不能让沥青路伤了树的根，就像不能断了村里的魂”。 湾里的老房子大多保留着鄂北传统格局，墙体由夯土混合稻草砌成，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和银杏果。废弃的村小黑板上还留着模糊的粉笔字，旁边的空地上，周强正帮着同村的周大哥喂狗子。“前些年村里年轻人少，我提议砍了古树周边的杂树种果树，说能多赚点钱，可闵大爷甚至搬了铺盖守在树下。”周强挠挠头，语气里带着歉意，“那时候就觉得老辈人守着树没用，能赚钱才是实在的。”那场分歧闹了半个月，村两委最终决定带大家去外地考察“古树+文旅”的成功案例，看着别处的古树如何成为乡村的“金招牌”，周强虽未全信，却也不再坚持。 “现在湾里只剩二十多户人家，但逢年过节年轻人都要回来，给古树添点土，在石碾旁拍张照，这是念想。”周大哥脚下的土地，正是古驿道与现代公路的交汇处，新旧道路如同两条纽带，将湾里的人与外面的世界紧紧相连，而“守护古树”的信念，也在一次次观念碰撞中，慢慢在年轻一代心里扎下根。 三、守护与新生，古湾焕新颜 古树的修复不仅是一次生态保护，更让白果树湾迎来了新生。村里借着修复契机，对整个湾落进行了规划：房屋外墙统一刷白，保留传统风貌的同时增设了污水管网；破旧的猪圈牛栏被拆除，改造成栽满绿植的休闲区；26公里硬化道路连通了黑龙潭风景区与鸡公山景区，形成了“生态+人文”的旅游线路。 闵大爷的儿子周大哥，辞掉城里的工地工作，返乡开起了全村第一家农家乐，主打白果炖鸡、银杏糕等特色菜。起初生意冷清，几乎撑不下去，是闵大爷拉着他在树下说：“树能扛过七百年风雨，咱也能扛过一时难处。”靠着这份坚持，再加上村里旅游线路的成熟，农家乐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95后姑娘李婷的回归，则为古湾注入了年轻活力。她用短视频记录古树发芽、瀑布流泉、村民护树的日常，拒绝了旅游公司“编造夸张传说吸引流量”的合作提议，“我想拍真实的湾子，古树的美不需要过度包装”。这些原生态视频吸引了数万粉丝，不仅让更多人知道了白果树湾，还引来林业专家主动提供技术支持，她还帮村民开通线上渠道，让银杏果、山野菜走出了大山。 旅游的红火，引来了外界的目光。一家旅游公司找上门，带来一套“专业方案”：围着古树修建一圈挑空木质栈道，再搭一座三层观景台。“这样游客能拍出最好看的照片，收入起码翻番。”公司代表的话，让周强第一个动了心。 当晚的村民大会，吵得像一锅沸水。“树都快成摇钱树了，为啥不能让它多摇点？”周强站起身，嗓门洪亮，“以前想种果树你们不让，现在有现成的赚钱机会，总不能再错过吧？老辈人守着树饿肚子，我们年轻人不想再守着穷！再说去年树倒的时候，我就说卖了树干添收入，你们偏要费力气修复，现在不就是要让它发挥价值吗？”“七百年了，缺那点木板和钉子吗？动了根，树要有个好歹，多少钱能买回来？”闵大爷敲着烟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嘈杂，“你小子忘了去年古树倒的时候，大家是怎么熬夜守护的？忘了专家说这树是咱村的根？”支持开发的年轻人跟着附和，反对的老人据理力争，有人拍了桌子，有人红了眼眶。 僵持中，村支书请来了上次参与修复的华农教授。教授没讲大道理，只是打开投影，放了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某地古树因周边过度硬化，根系窒息衰亡；某景区栈道钉入树体，引发大规模病害……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教授指着照片里枯萎的古树说：“这棵树是你们村的‘活化石’，它的健康，就是白果树湾可持续发展的最大本钱。今天砍了杂树、明天修了栈道，看似赚了眼前的钱，实则断了长远的路。” 周强盯着照片里枯萎的古树，想起去年古树倾倒时的狼狈，想起考察时看到的那些枝繁叶茂的古树景区，脸颊慢慢发烫。方案被一致否决时，他站起身小声说：“教授说得对，咱不能只顾眼前。”村民们一起琢磨出了新办法：在古树冠幅投影外，设一圈仿树藤护栏；用河滩捡来的鹅卵石，铺一条透水的漫步小径；观景台选在百米外的小山岗上，既不影响古树生长，又能俯瞰全景。“既让人亲近树，又不让树受伤。”村支书看着满场点头的村民，笑着说，“咱的发展，得像这树一样，根扎得深，叶才能长得旺。” 如今，村里成立了护树队，周大哥、李婷是队员，周强也主动加入进来，每周定期为古树浇水、检查枝干、清理周边杂物。 四、叶脉连古今，湾里有乾坤 深秋时节，三棵古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成金色的地毯，与黑龙潭的碧水形成鲜明对比。来自武汉的游客周女士正带着孩子在树下许愿，她手里拿着一本打印的传说故事：“既能看自然风光，又能听民间故事，还能让孩子了解古树保护的知识，这样的旅行很有意义。”不远处，几位摄影爱好者架着相机，捕捉阳光穿透叶脉的瞬间，他们的镜头里，守树老人的身影与古树轮廓重叠，构成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 古驿道旁的新路灯亮起时，湾里渐渐安静下来。闵大爷、周大哥、李婷、周强和护树队的其他人，正在进行例行检查。周强蹲在那棵曾倾倒的古树旁，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新生的韧皮部——那里还留着修复时捆绑的痕迹，如今已被嫩绿的新芽包裹。“最近游客多，落叶清理得勤，别让腐叶堆在根部闷坏了土壤。”闵大爷叮嘱着，周强立刻拿起扫帚，仔细清扫树底的落叶。李婷指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刚才发现有游客把塑料袋扔在树下，我已经增设了两个分类垃圾桶，明天再在周边贴些文明提示牌。”周大哥点头：“我明天让农家乐的客人帮忙宣传，大家一起爱护环境。”没有争执，只有默契的分工，关于古树的守护，早已成了全村人的本能。 晚风拂过，银杏叶簌簌作响，仿佛在回应远处武胜关的风声——那里曾是武汉保卫战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已化作风车转动的清洁能源，与白果树湾的古树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村里的文化广场上，几位老人正在跳广场舞，音乐声与瀑布的流水声交织。广场旁的土特产品展销区里，白果、山茶油等特产整齐摆放，这些带着山林气息的馈赠，如今通过文旅融合的纽带，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而三棵古银杏树依旧矗立在湾心，它们的根系深深扎进鄂豫交界的土地，叶脉里流淌着780年的岁月，也承载着白果树湾人对家园的热爱与坚守。 夜色渐浓，星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落，落在石碾旁那条鹅卵石小径上——那是新老村民共同踏出的路，每一块石头都带着体温。被挽救的古树树干上，春芽萌发的痕迹清晰可见，与树下“树在湾在，人树共生”的木牌遥遥相对。风过叶舞，像是岁月的低语，又像是新生的欢歌，在青分豫楚的土地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