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译杨宾《柳边纪略》中的"国学碑"

山水之间

图/文卢永伟 渤海国上京忽汗城古文献记述记载不同称谓繁多：东京城、忽汗城、古大城、火茸城、沙兰城、旧城，还有当时考证错误的称谓：金上京、会宁府、北京、完颜城等。清代杨宾著述的《柳边纪略》载："又往时存一紫石碑。康熙初大兴刘侍御囗囗命人往观其人椎而碎之，取一角还，仅十三字，作四行。首行：曰深契；次曰圣；次曰儒生盛于东观；次曰下瞰阙庭。书类率更令，盖国学碑也。"这是杨宾记述自己又去宁古塔沙兰城（渤海国上京忽汗城）时看到宫殿台基上还存有"紫石碑"，从其名"紫石碑"可以看出这幢石碑是用紫颜色石头凿刻的。从文后"书类率更令"记述可知：该碑文字风格类似唐代欧阳询（率更令）的书法‌。‌如若是唐代欧阳询率更令的书法，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欧阳询来过渤海国上京京城所书，或渤海国王室到唐都城长安求得欧阳询所书；二是欧阳询的学生或学生的学生，或是一位渤海王子，作为质子前往大唐学习，研习书法而归来后又承袭渤海国王位的君王所书。从其碑矗立位置看也只有渤海王所书才可放于宫殿殿堂之上。“深契”或指深刻契合，“圣”与“儒生”则反映了渤海文化与汉文化的深度融合。“儒生盛于东观”是说儒生多于"东观"之人数或者说渤海国儒生之学盛于"东观"。“下瞰阙庭”是指其碑位置可俯视王宫宫殿之地；文献价值‌：此记载为渤海国历史提供了重要的实物佐证，也印证了《柳边纪略》作为边疆史料的珍贵性，其文字内容虽仅有十三字，却意义非凡。“东观”代指秘书省、弘文馆、史馆等皇家藏书与修史机构。实指当时渤海国王宫曾有皇家藏书机构"东观"。"书类率更令，盖国学碑也"。是说书法类似率更令欧阳询的。"盖国学碑也"是为"国学碑"。 一、欧阳询（557-641年），字信本，潭州临湘（今湖南长沙）人，是唐代著名书法家，与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家”，其楷书笔力险劲、法度森严，世称“欧体”，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曾担任“太子率更令”一职，因此被尊称为“欧阳率更”。 ‌‌太子率更令是唐代东宫（太子宫）中的重要属官，‌ 主要负责掌管皇族谱牒、刑法及漏刻（计时仪器）等事务，相当于皇族事务与礼仪制度的管理者。该官职起源于秦汉时期，汉代已设有太子率更令，掌管宫中漏刻，唐代时其地位有所提升，为从四品上，属于中级官员。欧阳询在唐太宗贞观年间官至太子率更令，同时兼任弘文馆学士，封渤海男（是欧阳询的爵位，公、侯、伯、子、男五种爵位，是古代皇帝对贵戚功臣的封赐，欧阳询是男爵）欧阳询书法中体现的儒雅气质，其作品如《九成宫醴泉铭》确以‌端严中不失婉润‌著称，他的书法成就广为人知，甚至衍生出“率更体”之称。 ‌ 那么欧阳询与渤海国或渤海国王子有何关系吗？ 答案是欧阳询与渤海国及渤海国任何王子均无来往。以下为核心依据与关键辨析：时间完全错位：欧阳询生于 557 年，卒于 641 年（初唐）；渤海国由大祚荣建于 698 年，713 年才获唐正式册封，欧阳询去世时渤海国尚未建立，自然无任何王子入唐交往。欧阳询的正史传记（《旧唐书》《新唐书》）、碑志、文献中，均无他与渤海国（含前身靺鞨部落）人物往来的记录。易混点：欧阳询曾被封为 “渤海县男”，这是唐朝的爵秩荣衔，与渤海国无关，而与其祖籍郡望有关。其家族先世：汉代欧阳氏北迁，一支居青州千乘（今山东高青），一支居冀州渤海，形成渤海千乘郡望。其十世祖东晋欧阳质避祸南迁，定居潭州临湘（今长沙），世代为当地望族。欧阳修《沙溪谱序》载：唐封欧阳询为渤海县男，亦以其先世郡望授爵。 二、渤海国王子入唐求学 （一）唐代国子监 / 书学教育规制（渤海王子入唐必遵） 《唐六典・卷二十一・国子监》 原文：“书学博士二人，从九品下。掌教文武官八品已下及庶人子之为生者。以《石经》《说文》《字林》为专业，余字书亦兼习之。《石经》三体书限三年业成，《说文》二年，《字林》一年。其习字，日纸一幅，间习时务策，读《国语》《说文》《字林》者亦兼习焉。” 说明：书学为唐代官学，明确习字日课、教材与年限，渤海王子入唐求学必循此规。《新唐书・选举志上》原文：“凡学六，皆隶国子监…… 书学，生三十人…… 凡书学，石经三体限三岁，《说文》二岁，《字林》一岁。” 说明：与《唐六典》互证，明确书学生员规模与课程周期。《旧唐书・职官志二》原文：“凡择人以四才：一曰身，二曰言，三曰书，四曰判…… 书，取其楷法遒美。” 说明：吏部 “身言书判” 选官标准，“楷法遒美” 为核心，推动入唐学子必重楷书训练。 （二）渤海入唐求学与文字使用 《册府元龟・外臣部・请求》 原文：“（开元）十九年（731），渤海靺鞨王大武艺遣其弟大昌勃价来朝，奏请就市交易，入寺礼拜，许之。” 说明：渤海使者入唐 “入寺礼拜”，常携经卷、碑拓，促进汉字与书法传播。 《旧唐书・渤海靺鞨传》原文：“（大）钦茂，（大）祚荣嫡子也…… 开元二十六年（738），遣使求写《唐礼》《三国志》《晋书》《三十六国春秋》，许之。” 说明：渤海主动求取儒家典籍，为汉字与书法学习提供文本基础。 《新唐书・渤海传》 原文：“建中元年（780），（大钦茂）遣王子大贞翰来朝，兼学佛事。” 说明：王子入唐兼学佛事，佛寺碑刻、写经是重要书法范本来源。《张建章墓志》（出土，可参《全唐文补遗》） 原文：“（张建章）著《渤海记》，备尽岛夷风俗、宫殿、官品，当代传之。” 说明：张建章为唐使，其著录渤海 “宫殿、官品”，印证渤海仿唐制度，汉字为官方文字。 （三）渤海碑志实物（书法风格佐证） 《贞惠公主墓碑》（780 年，敦化六顶山出土） 原文：碑文 725 字，汉字楷书，引《诗》《书》《礼》等典故，风格近唐楷。 说明：渤海王室用汉字立碑，书法受唐影响，近颜柳风范。 《贞孝公主墓碑》（792 年，和龙龙头山出土） 原文：碑文 728 字，汉字楷书，“曾邦于广” 文字砖同出，引儒家典籍娴熟。 说明：与贞惠碑风格一致，印证渤海贵族汉字书写与书法审美同唐同步。 只有"国学碑"为欧体 “楷书” 特征，一块碑角共十三字。清杨宾《柳边纪略》中记载。 欧阳询不仅有楷书，更是中国书法史上楷书的奠基人之一，其创立的 “欧体” 楷书与颜真卿 “颜体”、柳公权 “柳体”、赵孟頫 “赵体” 并称为“楷书四大家”，是初唐书法的巅峰代表。欧阳询的楷书融合汉隶与魏晋楷书的笔法，形成 “险劲瘦硬、方笔为主、结构严谨、戈戟森然” 的独特风格，被称为 “欧体”。其楷书法度之严、结构之精，成为后世学习楷书的典范，对唐楷及后世书法影响深远。传世楷书代表作（均为碑刻，是欧体核心范本）《九成宫醴泉铭》：贞观六年（632 年）刻，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被誉为 “天下第一楷书”，是欧体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笔法刚柔相济，结构端庄稳健。《皇甫诞碑》：全称《隋柱国左光禄大夫宏议明公皇甫府君之碑》，书法险劲峭拔，结体紧密，尽显欧体 “险绝” 之美。《虞恭公温彦博碑》：贞观十一年（637 年）刻，是欧阳询晚年作品，笔法老辣，结构严谨，风格趋于沉厚。《化度寺邕禅师舍利塔铭》：全称《化度寺故僧邕禅师舍利塔铭》，书法秀劲温雅，结构精妙，被历代书家奉为 “欧体极则”。史料佐证：《旧唐书・欧阳询传》载：“询初学王羲之书，后更渐变其体，笔力险劲，为一时之绝。人得其尺牍文字，咸以为楷范焉。” 明确指出其书法（尤以楷书）被时人奉为 “楷范”。以上史料足以说明渤海王子入唐必学汉字与唐楷，取法以官定正书（含颜、柳、欧等）为主。渤海入唐为质子或入唐学习后承袭王位的只有大钦茂、大嵩璘、大元瑜、大虔晃四位，以下为每位的入唐经历、承袭过程与史料依据，。1、大钦茂（渤海文王，737-793 年在位）入唐背景：大武艺（武王）之子，开元年间入唐充宿卫（质子），同时在长安学习唐制与文化。承袭：大武艺去世后，737 年唐玄宗册封其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762 年唐代宗进封其为渤海国王，是渤海首位正式 “国王”。史料：《旧唐书・渤海靺鞨传》《新唐书・渤海传》《册府元龟・外臣部・封册》。2、大嵩璘（渤海康王，794-809 年在位）入唐背景：大钦茂之孙，早年入唐充宿卫，系统学习唐官制与礼仪。承袭：大钦茂死后渤海内乱，大嵩璘平定局势后，794 年唐德宗册封其为渤海郡王，后晋封国王。史料：《旧唐书・德宗本纪》《册府元龟・外臣部・褒异》。3、大元瑜（渤海定王，809-812 年在位）入唐背景：大嵩璘之子，入唐充宿卫，兼学唐律与典章。承袭：大嵩璘去世后，809 年唐宪宗册封其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史料：《新唐书・渤海传》《册府元龟・外臣部・封册》。4、大虔晃（渤海十二代王，857-871 年在位）入唐背景：大彝震之子，青年时入唐随王子大明俊等求学，兼充宿卫，研习唐制与书法教育。承袭：大彝震去世后，857 年唐宣宗册封其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史料：《册府元龟・外臣部・朝贡》《渤海国记・礼俗》。文化传播：在位时引入了唐朝的《长庆宣明历经》传入日本。关键说明渤海 “入唐质子 / 宿卫” 多为王室子弟，兼具政治质押与文化学习双重目的，归国后常因亲唐立场获继承权。王位合法性需唐朝册封确认，入唐经历是重要政治资本。无史料显示大明俊、大延广等入唐王子最终承袭王位。四位王只有大虔晃（十二代王，有史称其顺宗安皇帝）在研习唐制的同时还研习书法教育。史料足以说明渤海王子入唐必学汉字与唐楷，取法以官定正书（含颜、柳、欧等）为主。欧阳询的书法（尤以楷书）被时人奉为 “楷范”，也被大虔晃所推崇。由此断定渤海上京宫殿上的"国学碑"只有大虔晃（渤海僖王）手书携刻，才能矗立在宫殿之上。"国学碑"自然也就是渤海国十二代王大虔晃手迹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