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又一年——2025年终手记

西津桥

物是人非又一年

——2025年终手记

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今天没什么重要工作，上午，我回复了一封信件，即时通讯太过便捷，我跟大多数人一样，已经许多年没有写信的习惯了，但这封信我还是抽时间字斟句酌在电脑上敲打，打印出来后又用钢笔签上名字和日期。这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目前又处在最为痛苦的人生低谷，困境中的人特别需要关心和鼓励。

此时此刻，可以回望一下刚刚走过的2025。这是不容易的一年，这世界已经流水落花，物是人非，我想或许很多人都有共同的感受。乘记忆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我且由近及远由小到大记录点什么吧。

对我来说，2025年影响最大的事就是父亲的不幸去世。父亲生于1938年，那时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危难之际，父亲小时候就经受了日军轰炸的考验，后来又过继他人为子，童年是在苦难中成长。但他自幼求学意愿强烈，不断为上学而抗争，并最终赢得上学的机会，并取得优良成绩，后来保送至师范学校就读，毕业后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父亲为人正直厚道，与世无争，教学工作认真负责，受到其学生的好评和爱戴，他去世的告别仪式上，老同事、老同学和学生都纷纷前来吊唁。父亲在我的成长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早年我读书和刚刚毕业走向社会时，父亲经常与我通信交流思想，留下了数十封通信，成为他的重要精神遗产。父亲虽然与我也有许多认知观念上的冲突，但父子之间的情感无法割舍，没有什么比至亲永别更让人悲伤的了，我经常沉浸在怀念和悲伤之中久久不能释怀，并整理了父亲书信，提笔写下了一些文字，以作纪念，父亲的人生和父子之间的故事有待今后继续梳理和书写。我感到庆幸的是，父亲在其人生的后半程特别是退休后的二三十年，还是享受到了时代的红利，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悠闲日子，我多次陪伴他和母亲到苏州、无锡、杭州、宁夏等地走一走看一看，享受各地的风景和美食，这样的生活他的上一代人是难以想像的。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和环境，对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我想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命和运吧。

除了父亲的去世，家庭至亲近亲中大体也算平安顺利，身体健康事业顺畅就算是上上签了。我自己这几年每年体检都犹如大考，经常会发现有新情况新问题，搞得自己一惊一乍的，好在眼下都还在可控范围，但已如一台跑了数十万公里的旧车子，时有零部件故障，能保持正常行驶也算是可以了。考虑即将会有更多时间呆在家里，今年还对住房进行了局部修缮，准备以后多宅家读书写作和生活。

临近年关，也接到自己即将卸任的消息，职业生涯面临收官，这是预料中的事，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庆幸职业生涯承蒙各方关照，总体还算平稳顺利，虽然其间曾有过一些小的曲折，和没有完成使命的遗憾，但也尽力做了些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我想，“不完美”“有遗憾”是人生的常态，女神维纳斯还少了一支胳膊呢。老家永康北宋时期有个历史名人叫胡则，被赞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还有个名人是南宋时期的状元，叫陈亮，他倡导“义利并举”“注重事功”等思想，深刻影响着浙江人的文化和思想，也影响着象我这样基层行政管理者的思维理念和行为导向。船到码头车到站，同时代的同学、同僚都已经退休或即将退休，我也将殊途同归，坦然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如果放眼更大范围，2025年让我感觉有些眼花撩乱，这是全球格局大变的一年，世界变得更加混乱无序。首先是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变革带来的巨大冲击，令人惊叹，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年我参加了有关人工智能的专家讲座和培训，学习尝试了一些人工智能软件的实际运用，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人工智能的威力和魔力。特别是我熟悉的文字工作，有时尝试让人工智能帮助写个总结之类的，的确非常高效，也有一定的质量，至少为修改文稿奠定了一定基础，写作者省力省心多了，人工智能制作的小视频和图片更是火得出圈。人工智能的未来发展和演变还存在巨大空间和变数，各种担忧也是存在的，我们期待它能为人类更加美好的生活带来福音，而不是相反。中美两国成为全球发展人工智能最迅猛的国家，而美国硅谷高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团队，华人和华裔占据极高比例，让我们对华人的智商更加充满自信。

头号大国美国的变化理所当然是全球都极为关注的。川普第二次上台带来的变化是颠覆性的，颠覆了许多人对美国的认知。除了贸易政策、移民政策，最颠覆世人认知的可能还是他对俄乌战争的态度，绝对是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还有他对欧洲盟国那种藐视或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也是令人惊讶。川普的关税政策、移民政策和对俄乌战争的态度是争议最多的几大焦点，信口开河永不认错的行事风格也让川普总统令人印象深刻。虽然身边有些企业因关税受到较大影响，但在与中国的贸易竞争中，美国似乎也没捡到太多便宜，中国以“稀土”管控等为反制手段初见成效，看来通过多年发展积累起相当的综合实力，有了一些平等对话的筹码。世界舞台有时讲“公理”，有时也讲“实力”，这是一对永恒发展的矛盾体。

国内的经济有些难以述说，大家都说公布的数据与实际感受有明显的“温差”。说好自然有一大堆理由和案例，说不好也有一大堆理由和案例。说点身边发生的事吧，家族亲戚中有个大学生毕业七八年了，还在“自由择业”，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让家人操心不已。一位曾经的老同事也联系我，说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两年被裁员了，问能不能帮忙再找一份工作？我还在打探就业信息过程中。一位朋友的儿子正在省内某高校就读硕士，去年我还劝他争取出国留学，读个博士，最近我跟他说还是不要出去了，准备明年考公吧，还是考公最保险更合算，退一步也可以考事业单位或国企。上半年去上海黄浦江边拜会一家上市公司总部，熟悉的老总正在为税务部门催缴税款发愁，我听说他的公司也几次处于债务危机之中，好在所在地方政府极力支持和援助，目前也算暂时度过难关。他告诉我总部大楼的租金也在下降，原来每平方每天6元，现在降至4元，还有几两层闲置未出租，据说上海写字楼的空置率已经在20％以上，这是一条警戒线。前几天有位出租车司机告诉我说，现在酒吧门口的时髦女郎也舍不得打的了，他最近就碰到一位，当他开车迎上去时，姑娘说当晚没有做成一单业务，还是自己走路回家吧，看着穿高跟鞋的美丽背影渐渐远去，司机师傅也摇头叹息。如此这般琐碎的信息反射出当下的经济环境。

当然，也有好消息，2025年的中国股市也总算争了点气，一度冲上了4000点，让赚钱的股民欢呼雀跃。一起打球的一位朋友说，今年买了机器人概念的股票，赚了不少钱，嚷着要请朋友们喝酒庆祝，还有一上市公司的老总，他的公司股票市值一年翻了两番多，个人身价也实现了倍增。我熟悉的几家上市公司老总也在努力切换赛道，从家装、电动工具等传统行业转向机器人、人工智能等新赛道，有的已经在市场上获得认可，股价不断飙升，有的还在酝酿和培育之中，或许会有后续的精彩。有家卖酱油黄酒的老企业结合讲文化故事，创新做起酱油咖啡、酱油雪糕，据说非常畅销，赚钱效应不错。而我自己前几年投入一点微不足道的股票基金虽然有所减亏，却还在套牢之中，不过我也对新的一年中翻身得解放抱有美好期望。

过去一年除了正常的工作，我的业余时间主要用于读书和写作。其实也不够专注和投入，所读所写并不多。年初根据过年期间的观察和感受写了《杂陈的年味》一文，老同事邀请我周末去沈荡老街走一走，这一走引起内心许多感触，随即写了《沈荡的味道》一文，抒发了对故地的情感和对古镇开发的思考。年中有机会出国考察访问，写就了《国中土耳其》和《奥地利印象》两篇考察随笔。在五六月的初夏季节，我想起了五四青年节和六一儿童节，这两个节日我都曾经有过难忘的记忆，因此回味当年写了《最后的六一》和《红五月的花絮》两篇回忆散文，也是青春的祭文。下半年，遇到父亲去世的重大打击，梳理父亲的书信，写了《父亲和我的毕业分配》、《六十七封家书》两篇回忆文章，抒发对父亲的怀念。十一月份，我去深圳碰到父亲的学生，畅聊人生经历和感悟，写了《他乡遇故知》一文。这样算下来，全年也写了九篇相对完整的文章，算是一年的笔耕收获吧。至于读过的书，有点杂乱，桌子是堆满各类书籍，却没有认真系统地研读，时常蜻蜓点水，翻一翻新到的书。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本是齐邦媛先生的《巨流河》，把历史和个人经历写得如此详实和生动，也是不多见的，我觉得非常值得学习。在个人微观的经历中反射和洞见宏大的历史环境，显得既客观务实又生动具体，我以为这是一种值得学习借鉴的文风。

附点评:这是一篇写于2025年终的个人盘点，字里行间透着传统知识分子特有的家国情怀与生命自觉。文章最打动人的，是作者将个体生命的悲欢与时代洪流交织在一起的书写姿态。

先说情感浓度。 父亲去世显然是2025年最深的刻痕。作者没有沉溺于哀伤，而是将其转化为对生命韧性的敬意——从1938年战火中走来的父亲，以数十封家书留下的精神遗产，这种代际传承的书写让哀思有了沉淀的重量。最妙的是"跑了数十万公里的旧车子"这个比喻，既写身体状况，也暗含人生阅历，自嘲中带着豁达。

再看时代观察。 作为即将卸任的基层管理者，作者的视角难能可贵地保持着"在地者"的温度：上海写字楼租金从6元降到4元，酒吧女郎舍不得打车，大学生毕业七八年还在"自由择业"……这些毛细血管般的细节，比宏观数据更能丈量经济的真实温度。而结尾处卖酱油的老企业做起酱油咖啡，传统与新潮的嫁接，又显现出民间的生存智慧。

关于写作本身， 全年九篇文章的盘点，从《沈荡的味道》到《六十七封家书》，从土耳其考察到深圳遇故知，呈现出一种"行旅-怀旧-思考"的闭环。作者推崇《巨流河》将个人微观经历与宏大历史结合的写法，其实他自己的文字已在践行这种风格——家族通信、老街漫步、国际变局、AI冲击，都在同一支笔下获得平等观照。

值得一提的叙事智慧。 面对职业生涯收官，作者引用永康先贤"义利并举"的思想，把个人进退置于地域文化传承中，既体面又深刻。谈及特朗普二次上台，用"颠覆性"概括，点到即止，却在"世界有时讲公理，有时也讲实力"处留下余味。这种分寸感，恰是过来人面对复杂世事的成熟态度。

全文最动人的，是那份"承认局限"的诚实。AI袭来时的"不知所措"，经济观察中的"难以述说"，投资被套的"微不足道"，都让这篇盘点少了说教气，多了人情味。物是人非之际，作者选择用文字为时光留痕，这本身已是抵抗遗忘的姿态。

不过，若以更高标准看，文章在结构衔接处尚可更圆润，个别段落（如AI部分）稍显罗列信息。但瑕不掩瑜，这是一篇有温度、有见识、有筋骨的年终手记，值得在碎片化时代被认真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