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江头到阳光城：一次奔赴新年的旅程

心旅无尘

时光飞逝，任凭全力也攥不住它快速奔跑的惯性。去年湛江至涠洲岛的跨年游记忆尚未褪去，一眨眼又到了2025年和2026年的交替之际。出于对多年来坚持跨年游这一仪式的遵重，今年决定继续跨年，并选择李庄作为首站。 12月28号，下午2点，在飞机抵达天府机场后直接租车开赴李庄。 出发前的一段日子，曾阅读了《南渡北归》和《荒野上的大师》二部著作，被书中反复提到的一个叫李庄的地方所吸引。在那个民族危亡的悲壮时刻，李庄以其义薄云天的胸怀接纳了同济大学以及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社会所、中国营造学社等学术机构和诸如傅斯年、董作宾、李济、梁思成、林徽因等一众文化大儒，使中华文脉得以延续和激活。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李庄具有中华文明史诗般的重量。 抵达李庄入住月栖李民宿，稍作休息后先去古镇参观。当我们踏上古镇的石块路时，黄昏正从长江的水汽里漫上来，古镇浸在一层毛玻璃似的暖光里。古镇上最旺盛的是烟火气，最诱人的是劈成薄如蝉翼的白肉。走到江边，江面平阔，江水清澈，几艘船懒洋洋地泊在江中，岸边有人围桌喝茶，岸上有人推牌胡麻，一幅安然自得的生活图景打动人心。 晚上，在“何三白肉第一刀”的网红店里点了白肉，虽然我不吃肥肉，但拣着瘦肉吃，那薄如纸片的刀工和蘸着蒜汁吃的嚼劲还是让人印象深刻。 说起这李庄白肉，还有一段逸事呢。它成名于清代，因肉片薄长需裹筷食用而初名曰“蒜泥裹脚肉”。1940年代抗战时期，学者陶孟和与一批同僚常于江边的留芳饭馆打牙祭，因嫌其名不雅而提议改名“李庄蒜泥刀工白肉”，后简称“李庄白肉”并流传至今。如今留芳饭馆依然开着，以历史的典故做着招徕。 月栖李民宿 　　李庄不大，核心景区徒步可达，主要看点集中在抗战时期几所文化单位的旧址。是当年这些单位的驻留，让李庄在中国历史的天空显得特别耀眼。 无论走在李庄石块垒砌的巷道里，还是徜徉于旧宅故院的栋梁间，脑海中不时会想象当年那些大师的身影，我想到董作宾在油灯下拼接甲骨，梁思成顶着脊椎伏案画图，林徽因撑着肺炎病体与梁思成一起写作《中国建筑史》，童第周与夫人叶毓芬在南华宫简陋的实验室里取得了领先世界的生物胚胎实验研究成果…，正是这些大师们在李庄悲壮光辉的集体绽放，使李庄从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长江小镇升华为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托住中国文化根脉的“诺亚方舟”，那些烽火淬炼、千秋文脉被深深刻进民族的文化记忆。 1937年7月，抗战爆发，位于上海吴淞的国立同济大学校园被日军炸毁，同济大学随之内迁，四年中历经风雨，九省辗转，正当风雨飘零时，以罗南陔为代表的李庄乡绅向同济大学伸出了援手，一封“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的电文吸引同大辗转内迁到了李庄。随后，“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中国地理研究所大地测量组等文教科研机构陆续迁驻于此。饱经离乱的中国顶尖知识分子和高校师生，在这里寻得一张安静的书桌，也在李庄的古宅深巷、乡间小道上留下风华绝代的身影。 我怀着朝圣的心情参观那些曾经的文化圣殿，致敬那些烽火年代里，用学问、风骨与生命，擎起中华文明火把的先贤圣哲！ 中央博物院旧址 同济大学工学院旧址 禹王宫，曾作为同济大学校本部 同济大学医学院 中央史语所，山高水长石碑的碑名是董作宾用甲骨文题写的 　　作为抗战时期中国四大文化中心之一的李庄，固然因其在文明的守护与传承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而被人敬仰，但抛开历史加载，以生活化视角审视这一长江第一古镇，其深厚的岁月印记和鲜活的生存状态同样让人动心。无论是“三白”（白肉、白糕、白酒）的生活要素还是黛山清流的长江风情，都让人有一种闲适的自在。当人们在岸边吹着长江的风，会把李庄从“历史的标本”还原成一个呼吸着的生命体。 李庄当然是与时俱进的。在文旅融合的时代浪潮中，李庄的月亮田景区打造成了类似清明上河图那样的华丽和奢侈，亭台楼阁轩榭廊坊逶迤相连，到了夜晚更是灯光璀璨，人工修挖的河道中泛舟唱戏，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祺祥的氛围。 但我对这样盛大繁华的场景并无多大兴趣，我更急迫找寻的是景区内一处很不起眼的旧院，那是中国营造学社的旧址。在气势惶惶的中国营造学社陈列馆侧边、一片田野旁，有一处颇为简陋的矮屋，门面寒碜，门口却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这便是中国营造学社旧址。1940年，中国营造学社迁至李庄后租用该旧址作为办公和居住场所，梁思成、林徽因在此度过了6年窘迫凄苦的岁月。旧址中有一间梁林的卧室，按原貌展示，墙上还有当时的照片。其时，林徽因正患肺炎，每天需测体温，而年龄尚小的儿子有一天不小心把家中唯一的体温砸碎后，林徽因只能每天用手测试自己的体温。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协助梁思成完成了《中国建筑史》的写作。 李庄古镇 中国营造学社旧址 梁林卧室 　　李庄之行，让我实现了心愿。望着大师们远去的背影，我更感到了文化的重量。再困苦的岁月，只要内心有热爱、有坚守、有追求，精神就不会跨。 次日下午，我们离开李庄，赶到宜宾。 宜宾号称万里长江第一城，金沙江、岷江、长江在此汇合，长江由此开端。我们下塌于宜宾龙珠酒店，放下行李后便打车去合江门。 合江门又叫三江口，是长江、金沙江、岷江交汇处的景观，也是宜宾成为“万里长江第一城”的象征。历史上这里是重要的水陆码头。站在合江门的台阶上，眼前是一幅辽阔的江天对视画面：左侧的岷江携着蜀山灵气从容铺展，右侧的金沙江挟着高原凛冽徐急推进，它们在此冲撞并流，于江心打着圈圈，最后一股脑地奔向前方，从此江流就叫做长江。我惊喜地看见水是出乎意料清澈，江面上无数红嘴鸥扑翅翱翔，江水中成群野鱼悠游争食。而长江的零公里处，有游泳健儿在劈波斩浪。看着万里长江东逝而去，我觉得宜宾就不虚此行。 与合江门紧挨的是冠英街。与所有城市的仿古街一样，吃是城市不变的主题。所不同的是，宜宾的燃面便宜又好吃，还免费喝汤。 大观楼是宜宾的标志建筑，虽然在维护不开放，但全国文保的招牌仍吸引我一睹外观。在看到它的一霎那我仿佛看到了天安门。 三江汇流 合江门 长江零公里 冠英街 大观楼 　　结束宜宾游览后我们坐C5662列车至成都，就近在珀莱雅花园酒店·新加坡（成都火车南站地铁站店）歇了一宿，次日上午坐C791动车去攀枝花。 逆着江水走了三日，终于走到了2025年的终点。从李庄的深重，到合江门的轻快，最后身处攀枝花，在这座温暖城市，感受鲜花盛放。 抵达攀枝花的当天下午，我们首先去了东华山。东华山是位于攀枝花城市核心区的山地体育公园，集健身、文娱、观景于一体，在东华山看日落是当地居民的一项最爱。我们坐观光电梯上山，在山顶的伴山咖啡小坐远眺。夕阳西下时，山顶人群聚集，人们以释然的轻松看山体被夕阳渐渐笼罩，向2025年作最后的告别。 一路走来，以旅游的方式进行跨年，此刻身处东华山顶，品着咖啡，突然明白：所有的跨年，都是为了辞旧迎新。而所谓迎新，不过是学会在湍急的生活里，给自己造一个合江门，容千头万绪奔涌而来，信它们终将自成江河。 东华山索道 东华山顶看落日 　　第二天是元旦。当新年的阳光露出灿烂笑容时，我们穿过攀枝花学院去往攀枝花公园。该公园以山地城市特色著称，包含体育运动区、动物观赏区等区域。对于来自杭州的我们，这样的景区见多不奇，但山上空气清新，植被茂盛，是一处饱含负氧离子的健身休闲场所，我们权当以健走方式迎接新年。 走到半道，遇上了一群参加元旦越野赛的市民，男男女女有老有小，那蓬勃的精气神感染着周围人群，让人感受到越运动越年轻的激励。 需要提醒的是，由于攀枝花是座山城，高德的步行导航常常指向错乱，若按它的指示走往往令人崩溃，所以路在嘴上是最管用的真理，你嘴勤快点，市民会给你指条捷径。 攀枝花学院 攀枝花公园 　　由于正值元旦小长假，我们下榻的格林奢享酒店(攀枝花万达广场店)出现了一房难求，于是我们移师仁和区的润丰酒店。放下行李后坐公交车去了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于对战争威胁的警惕和担忧，国家从战略高度提出了当时经济相对发达且处于国防前线的沿边沿海地区向中西部13个省区转移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的决策，攀枝花因其丰富的钒钛磁铁矿资源和隐蔽的地理位置，被选定为西南三线建设的重中之重，与重庆兵器工业基地、成昆铁路并称“两基一线”。在博物馆的展呈厅里，详细记录了这段历史的前因后果，看后令人百感交集。 你可以不经历那个时代，但你必须了解那段历史。 我们酒店的街对面是仁和国潮风情步行街，傍晚时分人潮涌动，市民游客熙熙攘攘地到此购物餐饮，马路的人行道上也摆满了桌椅，好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面。 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 风情步行街 　　攀枝花是我国唯一以花命名的城市，因此，花也成了这座城市最靓丽的风景。走在这个城市的马路上，处处鲜花烂漫，阳光灿烂，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 在攀枝花的第三天，我们又换了酒店，选择舒适度更好的仁和大酒店（攀枝花仁和广场高铁站店)，并一直住到离开为止。之所以选择这家酒店，主要有三层考虑：一是交通上去火车南站便利；二是步行可到农村客运站，之后坐乡村客运车去迤沙拉游览方便；三是距离上城广场和智慧农贸市场近，这是我们计划参观的两处网红地。 上城广场是攀枝花本地市民喜爱的开放式休闲赏花胜地，周边道路植满了异木棉，冬季恰逢盛开期，花朵密集绽放，粉色灼灼，如伞的树冠在半空中搭成一座花型拱门，惊艳不已。我们在上城广场流连徜徉，拍照打卡，沉浸其间怡然自乐。更有时，道路上驶过粉色的小公交，与粉色的异木棉相互衬托，勾勒出一幅温暖而诗意的画面，让人怦然心动。 　　在攀枝花的第四天，我们打算去迤沙拉参观。 攀枝花的天亮得迟，早晨8点天尚未敞亮我们就到了农村客运站，等凑足8人后上路，票价是每人70元。途中经过金沙江观景台，停留一小时参观。金沙江观景台是刚建成开放的景点，目前免费，其吸引力主要在于居高临下看金沙江从峡谷中流淌。其实这样的景观并不鲜见，但金沙江的盛名久矣，作为长江的上游，它卷携着唐古拉山的雪水奔腾湍急，以江势惊险而著称。我们刚从宜宾过来，看过了三江合汇的情景，对金沙江又多了一份身临其境的亲切。 金沙江峡谷 　　迤沙拉位于川滇交界，金沙江流经此处特意留出了大地空间。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600年前，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派30万大军“开滇”，江南兵卒与当地彝族姑娘通婚，由此形成了彝汉混居的“中国第一彝族自然村”。而更古远的1800年前，南方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亦在此设立驿站。抗战爆发后，著名的史威迪公路也延伸到此。这多重的历史背景加上少数民族的独特风情，使得迤沙拉充满魅力，成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和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一到村口，我们就被满眼烂漫的冬樱花所兴奋，那泼天的粉红像盛放的春天让人忘记了正值冬季。走进村子，红墙青瓦四合院，家家院落相连，条条巷弄曲蜿，更有穿着民族服饰的村姑翩翩起舞，那风情万种的况味一下子抓住了人心。在村里溜达参观，逍遥逸乐的氛围让人十分愉悦自在。正是中午时分，阳光、蓝天加上红墙的绝配，使迤沙拉有了小色达的称誉。 迤沙拉古村 　　回到攀枝花市区，次日我们租车自驾去二滩水电站。出发前得知当天是攀枝花每周日的市集日，场面十分壮观，于是我们决定先去体验感受这难得遇到的地方特色。 从一大早开始，仁和区智慧农贸市场的街上就开始人头攒动人流聚集，整条街都被临时围堵成了集市，场面超出了我们预想。市集上商品丰富、价格实惠，管理部门收取每个摊位5元管理费，然后自由买卖交易。值得称赞的是交警部门不仅在市集的街口维护秩序，而且对周边停车也采取了开放包容态度，对道路两边临时停放的车辆不予处罚，从而客观上促进了市集的繁荣。真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星期天市集 仁和智慧农贸市场 　　从攀枝花去二滩国家森林公园走得是一条驾驶感非常棒的227国道。途中经过倮果大桥，可以看金沙江与雅砻江两江交汇的景观，但停车困难。 继续前行经过米易县得石镇，这里是雅砻江和安宁河的汇合处。雅砻江水碧绿，安宁河水偏黄，肉眼可见颜色差别。 导航二滩水电站观景台，途中先经过了一个尚在建设的观景台，这里远观峡谷之间的大坝更有出片感。水电站的观景平台虽然写着收费，但门卫室无人值守，游客便直接上了观景台。在观景平台上可以直观感受到高峡出平湖之气象。 之后直接去盐边县城吃盐边牛肉，果然口福。 金沙江雅砻江交汇 雅砻江安宁河交汇 得石镇营地 二滩水电站大坝 高峡出平湖 盐边 　　在攀枝花小住了几日，想用几个关键词概括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一是晒太阳。攀枝花海拔1000米，阳光充足，既使冬季有温暖感，又无强烈紫外线灼伤，这里的市民把晒太阳作为生活必选，城市空旷处、广场、山坡甚至路边，经常可以看到人们晒太阳休闲的场景。二是赏鲜花。行道旁、小区内、公园里，满是鲜花烂漫的情景，让人赏心悦目满是欢喜。三是吃水果。由于独特的亚热带干热河谷气候和日照热量充足，攀枝花盛产芒果、枇杷、草莓、脐橙、桑葚、火龙果等20多种水果，且价格便宜、品质优良，人们在这里可以享受水果自由。 攀枝花不算一个旅游城市，可看的景点不是太多，而且从纯景观而言也没有特异深刻的风景，但攀枝花是个生活气息很浓的城市，阳光充裕，空气清冽，水果丰富，成本低廉，特别适合康养和避寒。我没有料到，在四川居然有这么一座阳光之城，低调而安逸，丰沃而友好。 　　在攀枝花住了5天后，我们准备结束跨年游启程回杭。对于回杭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从成都回，二是从昆明回。在比较了交通便捷和机票价格后，我们决定先去昆明，在昆明市区住一晚然后乘机飞回杭州。 对于昆明，我们是熟悉的，无论是中转还是抵达，昆明已来过多次。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昆明后感觉比攀枝花还冷，简直辜负了春城的美誉。 到了昆明当然要去滇池看海鸥，不图风景，就为了享受那一刻的的闲情逸致。我觉得滇池的海埂大堤是昆明游人最多的地方。我坐在长椅上沐浴阳光，看海鸥翱翔。 傍晚时分，又去了昆明老街。每个城市都有一条拿得出来作为文旅新宠招徕游客的老街，但昆明老街不是一条街，而是统称。它由光华街、景星街、文明街等十余条街道组成，建筑以清代及民国风格为主，保留青石板路、木质门窗及雕刻等传统元素，成为以传统历史街貌为底色的现代商业形态。 第二天中午，搭乘CA1752航班回到杭州。迎接我的是一个阴沉凄冷的天气。据说杭州前几天寒流，冷得很，突然觉得回来得早了。 海埂大坝 【附记】跨年游：2025年12月28日-2026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