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恍“鹤庄老人”别号考

镕澍笔荟

刁庆宪

近来整理湖南安化陶文毅公家族文献，遇四篇落款 “鹤庄老人” 的手稿，其作者身份不明，经多方考证，终得确论。

此四篇文稿分别为：《己丑腊日追悼幼子鸿绶》，追悼亡子之作；一封致“三男”的家书，提及家中无闲钱置办阴宅，又言桃江掌家老人病重、账目交接存忧，嘱其速往探视厘清，切勿迟延；赠“三子觐仪”的两首送别诗，作于庚寅春觐仪携眷入京候补官缺、备考饯行之际；以及《咏玉兰》口占诗一首。

从文稿称谓观之，直呼“幼子”“三男”“三子”者，必为其父母所为，非其他亲属所能及。

考鸿绶其人，乃陶桄第七子，生母为妾室唐氏（1869-1893）。据诗文所载，鸿绶于光绪十四年（1888）幼殇，而唐氏阳寿仅二十四年，断无自称 “老人”之理。又，陶桄三子觐仪（1855-1907），谱名履谦，号敬轩（又号靖生），为继配陈氏所生，非唐氏血脉。由此，唐氏可率先排除。待核实者仅剩陶桄与其原配左孝瑜。

陶桄（1832-1898），小字佑魁（又作佑奎），谱名光表，字绍云（一作少云），号光宇，湖南安化人，系陶澍独子，左宗棠婿与门生，累授资政大夫，晋封荣禄大夫，文采斐然，著有《赐书阁诗文剩》二卷。享年六十六岁，自称“老人”，自无不可。然阅览诸种记载，未见“鹤庄老人”别号。

陶桄像（来源：陶氏七续族谱卷一）

再考原配左孝瑜（1833-1894），字慎娟，湖南湘阴人。左宗棠、周诒端长女。左孝瑜享年六十二岁，年齿上符合“老人”自称；其人颇有才名，著有《慈云阁小石屋诗抄》传世。据《资江陶氏七续族谱提本》（湖南图书馆藏1939年木活字本，卷七之二，第874页）载：陶桄 “夙有远志，不屑治家人生产事”，故 “家中钜细悉委夫人。每有疑难，当几立断，内外整肃，条理秩然”。左孝瑜的精明干练，为陶桄解除了后顾之忧，此点与其母性情颇为相似。如此看来，左孝瑜似为“鹤庄老人”合适人选。然细比四篇文稿文笔，与《慈云阁小石屋诗抄》风格差异显著，故左孝瑜之说亦难坐实。

加之笔者此前未及陶桄手稿，亦未见左孝瑜手迹，无从以笔迹比对判定文稿归属，考证一度陷入僵局。

转机源于两项关键证据出现。

其一，姜秋菊硕士论文《〈慈云阁诗钞〉研究》（第15页）提及：“因其父陶澍之故，陶桄以一品荫生特赏主事。然陶桄终身不仕，淡于荣利，后居白鹤山庄，过着诗酒自娱的闲适生活。”此处首次见“白鹤山庄”之名，由此推知，“鹤庄老人”之号，当取自隐居之地白鹤山庄的主人。

其二，新发现陶桄致三子履谦信札一通，经笔迹比对，与四篇落款“鹤庄老人” 文稿手迹一致。

综上， 可确证“鹤庄老人”为陶桄别号。为免后学再循弯路，特撰此文公诸同好。

陶桄落款“鹤庄老人”（附件二）和“父书”（附件五）两篇笔迹一致

附件一：

陶桄《己丑腊日追悼幼子鸿绶》

《己丑腊日追悼幼子鸿绶》

我年未及耆，鬓发居然苍。

所遇多拂意，运行逢九阳。

昔岁悼亡儿，沉痛迫衷肠。

旧冬幼子生，欢言勉称觞。

啼声固英物，眉角亦轩昂。

他日能成立，允为吾宗光。

天公不可测，旭日变严霜。

柏酒迎年后，气象转凄凉。

遘疾无人翔，极救鲜医方。

朝荣夕竟萎，无乃太匆忙。

襁褓不忍释，睹此泪成行。

岂我孽原重，累儿命弗长。

蜕化目不瞑，知儿憾难偿。

修短皆前定，得失自靡常。

昙花与泡影，道语早参详。

儿去日已远，我心何日忘。

感时追往事，叹惜有余伤。

又

消遣聊凭酒一卮，无端幽恨有谁知。可怜腊鼓催残岁，窘市难寻续命丝。

头角峥嵘貌本倪，一朝怛化判云泥。回思黄口呱呱日，能解人言不夜啼。

风檐萧瑟岁将阑，倦倚熏炉怯暮寒。魂梦不知泉路隔，深宵还去索儿看。

默对银釭静掩扉，年来世事与心违。九原若释双亲憾，梦里何妨赋日归。

弹指光阴又一年，个中情景总凄然。三生石话儿须记，玉燕重投证夙缘。

鹤庄老人草。

附件二：

陶桄致“三男”的家书

三男知之：

自慰慈回复，月余以来未得一音。不知汝现在何处？阴地已看成否？改扦亦有期否？念之“吉人自有吉地，亦由缘化使然。”曾费十数年之经营，而始成今能得之一旦，固属盛事，未审果能如愿否也。

堪舆家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我意只学程子避五患，不必泥文公之祖墓三迁。试问三迁之后，何以不出圣人？此不待智者知而知者也。况买他人之山，无论地之好歹，必费重价。我处今年事务重叠，在在需费，为数不赀，点金之术，仰屋徒劳。令岁雨水太多，又有虫伤，秋成必定欠薄，那有闲款作此不急之务耶？

我之家计全在桃江，昨接邵南来椷，据云：“伊疮毒愈后，不料五月十八日至廿九等日，忽然大病，目黑头空，大汗如水，呕吐不止，饮食不进。迄六月初，乍冷乍热，似疟非疟，势颇沉重。我看病状，自是霍乱之症，在年壮之人原不甚要紧，但伊年近七旬，兼患疮毒，攻伐之品服多，元气未免大损，加以乡间无名医诊治，恐难奏效。设有不虞，伊经手钱谷来往之数，习信南所不知者，无人交贷，特来恐诒后悔。丙戌年罗善明之故事，不可不早为之计也。”

兹特专信前来，汝须抽空往桃江一次，一则察看伊之病势，一则探问伊经手事之首尾，切勿稽延，是为至嘱。

此问近好。

鹤山老人书。 十四日。

附件三：

陶桄赠“三子觐仪”的两首送别诗

三子觐仪：

自乙酉计偕北上，两赴礼闱，鼎荐未售；己丑考授内阁中书，假归省亲，庚寅孟春挈眷入都需次应试，濒行赋此示之：

长安几度踏街槐，差幸西台捷报来。

赞画枢机称鲜事，承宣纶綍岂凡才。

传家衣钵留东观，华国文章列上台。

此会风云振鹏翮，料应联步到蓬莱。

朔风吹雪蕴春寒，展转连宵席未安。

境过始知欢聚好，老来翻觉别离难。

一家两地同明月，万里三人接远峦。

记取倚闾珍重语，光前裕后勉加餐。

鹤庄老人病肘书。

注：

1.此札应写于光绪十六年。

2.计偕，“计偕” 是古代的说法，最初指地方官带着统计地方政绩的文书（计簿），同时偕同举荐的人才一起进京（这一制度叫 “上计”）；后来逐渐引申为举子们结伴进京参加科举考试，尤其在明清时期，常用来指举人赴京参加会试。

3.乙酉：公历 1885 年（光绪十一年），对应 “三子觐仪自乙酉计偕北上”；

4.己丑：公历 1889 年（光绪十五年），对应 “己丑考授内阁中书”；

5.庚寅：公历 1890 年（光绪十六年），对应 “庚寅孟春挈眷入都”。

附件四：

陶桄《咏玉兰》口占诗

咏玉兰

鹤老口占

不随花卉斗春妍，玉立亭亭别有天。珍護奇葩开次第，好将白鹤共流年。

别开三径夹新苔，几度寻芳策杖来。宋艳江香一枝笔，莫教闲置在尘埃。

附件五：

陶桄致三子履谦信札一通一页

履谦三男知之：

家中二月十三日所发之信，未卜已收阅否？三月十四日又发一书，言事甚详，算来四月初八日当可收到。汝母病症，二月内服服药尚平平，（吴少数方，阳分，药吃多未免伤阴）；不料三月以来，因偶冒风寒，改服表剂，继服李小菴凉药，兼攻痰之剂，故兼旬之久未用补药，以致病势日增，手足委顿，精神日见萧索，饮食少进，连夜不眠，懒于言语，肾水上汜。痰涎作梗，时呼心中不好，昨日请李芍丞住此诊视，早晚复脉，服地黄饮子，加减数味，（今日痰稍平），据称脉息尚好，而病势未减，殊可虑也。立夏在即，未知究竟何如？汝接信后，不必过于焦急，善自保重，毋贻我忧。

三月廿三日，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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